虽然说着要考校功夫,不过奚谌交代完读书的话之后,听说奚筠会看账本,便新点了盏灯,拿了三本账本叫她对,自己一边磨墨,一边解释道:
“这是官家千秋节时,各府官员呈报的丝绢产量,这册子一式三份,一份在工匠那里,一份在官府那边,还有一份是织造史那边收到的数量,每年到了征集匠人和规划工期的时节,都是根据这个数量来提前制出来年定额。记住,上面说有多少丝不是最要紧的。”
……她可没看过这么大的账本。
“……”
奚谌以为她没听懂,继续耐心道,“重点查的是工匠那边的合样总数。再次是工匠和官府的原料和人工。工匠要发薪俸,想要多报;官府呈报的数量直接关系政绩考核,报多了怕定额太高,来年完不成征派。所以比对着看。库房的数字可以通过做假账填平,但物料、人工是填不平的。”
另一头,奚筠很后悔,什么也听不进去,对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发呆——她今夜受到的惊吓已经够多了。准确来说,是惶恐。
奚谌说完后并没有催促她,低头批自己的。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细细的,贴着窗纸簌簌地响。
“没有头绪吗?”半晌,奚谌抬头问道。
“……此物干系重大,筠不敢妄读。”
这时候,奚筠才模模糊糊地察觉到,哦,这就是权臣啊。
户部账本,宵禁出行,太学生作书办。即使名称“校尉”,也是万人之上了。
她真正想问的是,这册子怎会在他手里……各府官员难道都是向虹鸾校尉呈报这些的么?官家不会心有芥蒂吗?古今越权行事的重臣,有几个终了没有犯僭越之诛?
想到这,她不禁有些严肃:
“从前读书,筠有一事不解,昔年《吕氏春秋》……”
还说不是小孩子,这话可真是不客气。奚谌明白了她的意思,有些无奈:
“我不是文信侯。你当官家是冲龄继位之君么?且放宽心,伯父不会僭越的。只是如今官家身有微恙,又不放心其他人罢了。”又命她把账本叠起来看,“这骑缝章官家亲手所印。”
奚筠稍微放下心来,问道:“……那您方才说,‘上面说有多少丝不是要紧的’,如果他们联合伪造总量,户部连基本库存都凑不够,官员俸禄发不出,不会逼他们冒险盘剥索贿吗?”
“朝廷留有往年的册子,总量很难伪造,真正要紧的是料工比和入库核销。两者差得一大,就一定有官吏在中间截留。像银子的火耗一般,从生丝到成绢,也有固定折耗。需要消耗多少两生丝、多少工匠工时,朝廷都有一套规矩,譬如领一百斤生丝,允准折耗十五斤上下——你看,作为上官,若不学农学,便会被这样的事情轻易糊弄过。“
奚筠忙在草纸上记他所说的定例。
“不用记,这个我已在上面标注过,你核对着仔细算算。现在听明白了吗?”
奚筠便放下笔,想起来阳云以往丝匠闹事的案子,抬头讲道:
“嗯,是工匠想领更多原料,好在交货时克扣成色,或者盗卖余料,而官府想降低定额,缓解来年征派繁重,这两者本就要打架。织造使若想从中转卖,靠做假账平不了固定的损耗。”
“不错。”奚谌点点头。
“那如果这三本册子之间的损耗对不上,差出来的就全是赃银吗?父亲查案的时候,告诉过我,有些手艺高超的匠人会刻意压低实际损耗,把省下来的料子按市价转卖,有的则会在报耗时报高一些。”
“只要不过火,算在折耗中便可。”
“这算不算鼓励他们造假?如果是这样,那些不会造假的匠人们怎么办呢。”
奚谌握着笔的手指突然微微收紧,脸上的血色褪去一点,“……嗯,不错,这就是你策论的题目,夫子明日来,会教你如何破题。”
奚筠哑然,“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