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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道题目(第1页)

京城的日子过得比昭宁预想的要快。

自护国寺那场猝不及防的重逢之后,她便被安排住进了朝廷为各国人质特设的驿馆。说是驿馆,实则是一处被高墙围起的深宅大院,前后三进,有花园有回廊,陈设倒也精致,只是四周布置的暗哨比侍奉的下人还多,每一条通往外面的路都被看得死死的。

昭宁对此并不意外。人质本就是笼中鸟,羽翼再华美也飞不出别人画好的圈子。她安安静静地在驿馆里住了下来,每日读书练字、弹琴莳花,偶尔有各国的人质公主前来拜访,她便以齐国那套温婉柔弱的做派应付过去,既不显得太热情,也不让人觉得冷淡,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只是每晚夜深人静时,她独坐窗前,望着院墙上那方被切割成矩形的夜空,总会想起护国寺梅花树下那个人的身影。想起他扣住她手腕时掌心的温度,想起伽罗说出“我阿姐是死在你怀里”时他骤然苍白的脸色,想起自己转身离去前最后回望的那一眼——梅花落了他一身,他站在风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石像。

然后她就会狠狠地掐自己一下,掐到手臂上青紫一片才罢休,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不该有的念想从血肉里挤出去似的。

到京城的第五天,伽罗来看过她一次。伽罗说杨坚已经被圣上召入宫中面谈过两回,朝堂上的风向正在悄悄变化,宇文护虽然依旧权势熏天,但已经有几个原本观望的朝臣开始向杨坚这边靠拢了。伽罗还说,杨坚在圣上面前替她说了话,圣上已经下旨准许她在驿馆中自由行动,不必像其他人质那般被严密看管。

昭宁听罢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多说什么。她心里清楚得很,杨坚能在宇文邕面前说得上话,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天平正在倾斜,而宇文护不可能感觉不到。

果然,第六天的傍晚,一张描金帖子便被送到了驿馆。

帖子上只有寥寥数语:太师宇文护邀各国人质公主于明日晚间至太师府赴宴,共赏春夜月色。落款是宇文护的亲笔签名,笔锋凌厉如刀,一撇一捺都透着不容拒绝的威压。

昭宁将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嘴角浮起一抹冷笑。共赏月色?说得好听。分明是杨坚那边有了动作,宇文护便立刻着手拉拢各方势力,而这些无依无靠的亡国公主,正是最容易拿捏的棋子。她将帖子搁在桌上,走到窗边,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阳沉入远处的屋檐之下,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夜。

次日黄昏,一辆青帷马车准时停在驿馆门口。昭宁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长裙,发间只簪了一支银钗,既不显得寒酸,也不刻意出挑。她对着铜镜端详了一番自己的面容——年轻、苍白、柔弱,目光澄澈得像一汪没有波澜的湖水。很好,这就是她需要展现的模样。

太师府坐落在京城东面最显赫的那条街上,占了大半条街的地界,朱门高墙、石狮威严,门前两排甲胄鲜明的侍卫持戟而立,连灯笼都比寻常人家大了一倍。昭宁下马车时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方御笔亲题的“太师府”匾额,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奇异的感觉——这座府邸,十年前她来过无数次,那时候她是宇文护最珍视的人,府中上下没有一个不认得她。如今她重新站在这里,却已经换了一张面孔,连门房都不会多看她一眼。

宴席设在太师府的花厅里。花厅三面皆是雕花长窗,推开窗便能看见庭院中一池春水,水面倒映着天上的明月和沿岸的灯火,波光粼粼,美不胜收。厅内已经摆好了五张矮几,每张几上都摆着精致的果品和酒器,侍从们垂手立在两侧,安静得像是泥塑木雕。

昭宁到得不算早也不算晚。她入座时,楚国公主和梁国公主已经到了,两人坐在各自的几案后面,神色拘谨中带着几分不安。楚国公主看着不过十六七岁,生得圆润可爱,一双眼睛却不停地往四下里瞟,像是随时准备夺路而逃。梁国公主年纪稍长,约莫二十出头,眉目清冷,坐姿端正,看起来倒有几分见过世面的样子,只是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紧,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昭宁收回目光,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侍女端上茶来,她端起来轻轻呷了一口,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花厅中的每一个角落——门窗的位置、侍从的数量、庭院中暗哨的分布,所有信息在一瞬间被她的眼睛捕捉、整理、存档。这已经成了她的本能,改不掉了。

不多时,卫国公主尹雪也到了。她进门的时候,昭宁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尹雪穿着一身胭脂红的骑装,头发高高束起,腰间挂着一柄短剑,步伐矫健有力,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利落飒爽的劲儿,与厅中其他几个公主的柔弱做派截然不同。她入座时也没有丝毫拘谨,大大方方地端起酒杯自斟自饮,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昭宁看着她,心里微微一动。卫国虽是小国,却以骑射闻名,这个尹雪公主看起来确实有两下子,不是那种只会哭哭啼啼的深宫弱质。今晚若是宇文护要设什么局,这个尹雪恐怕会是她的主要对手。

最后到场的是一个来自南方小国陈国的公主,年纪最小,看着不过十四五岁,生得娇娇弱弱,进门时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还是侍女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她红着脸道了谢,缩着肩膀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从头到尾都不敢抬头看任何人。

五位公主到齐,花厅中的烛火忽然齐齐跳了一跳,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屏风后传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朝那个方向看去,连一直漫不经心喝酒的尹雪都放下了酒杯。

宇文护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他今夜穿了一身藏青色的锦袍,腰束玉带,长发以一根银簪随意绾在脑后,比起上次在护国寺时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性,却丝毫无损于他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走到主位前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厅中五位公主,像是一头猛兽在审视自己的猎物,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诸位公主远道而来,本官略备薄酒,不成敬意。”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在安静的花厅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人心上,“请。”

他举杯,五位公主也跟着举杯。昭宁将酒杯举到唇边,目光越过杯沿飞快地扫了宇文护一眼,却正好撞上他的目光——他也在看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深沉。

酒过三巡,寒暄的话也说了一轮,宇文护放下酒杯,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清脆的叩击声不大,却让整个花厅瞬间安静下来。

“诸位公主都是聪明人,本官便不绕弯子了。”他靠在椅背上,姿态闲适,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诸位所在的邦国,如今都已不复存在。你们被送到大周来,名义上是人质,实际上是被故国抛弃的棋子。这一点,想必诸位心里都清楚。”

这话说得直白到近乎残忍。陈国公主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楚国公主咬着嘴唇低下了头,梁国公主面色不变,但握着酒杯的手指又紧了几分。尹雪倒是神色如常,甚至还微微挑了挑眉,似乎对宇文护的坦率有几分欣赏。昭宁则垂下眼帘,脸上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黯然,心里却在飞速地分析宇文护这番话的用意——他在打压她们的心理防线,先让她们意识到自己的绝境,然后再给出希望。

果然,宇文护照旧说了下去:“但棋子也有棋子的活法。被人拿在手里随意摆放的棋子,自然是死路一条。可若是能自己跳出棋盘,找到对的位置,棋子也能变成执棋之人。”

他顿了顿,目光从五位公主面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声音微微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本官今日请诸位来,便是给诸位一个跳出棋盘的机会。本官需要几位聪明、有胆识、能为本官分忧的人。谁愿意与本官合作,本官便许她丰厚的回报——荣华富贵自不必说,更重要的是,本官可以保证她的故国百姓不受战乱之苦,她的族人得到妥善安置,她本人也能在大周朝堂上拥有一席之地。”

这话一出,花厅里的气氛顿时变了。楚国公主的眼睛亮了起来,梁国公主的手指松开了酒杯,连一直漫不经心的尹雪都微微坐直了身体。只有昭宁依旧低着头,面上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心里却冷笑了一声。宇文护的手段果然还是老一套——先打一棒子,再给一颗甜枣,让人在恐惧和希望之间摇摆,最后心甘情愿地被他牵着鼻子走。

“当然,”宇文护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玩味起来,“本官只和聪明人合作。所以今夜,本官为诸位准备了三道题目,通过的便是本官的座上宾,通不过的……本官也不会为难,只是这扇门,怕是进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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