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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簪碎地(第1页)

宴会散时,已是月上中天。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散去,宫人们忙着收拾残席,御花园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只留下几盏宫灯在回廊下孤零零地亮着,将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昭宁刻意放慢了脚步,等到大多数人都走了,才不紧不慢地沿着回廊往外走。她的腿伤还没有完全好透,走快了会隐隐作痛,正好给了她一个走得慢的理由。春夜的微风裹着牡丹的残香拂过她的面颊,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宴会上积攒的所有紧绷和疲惫都吐了出来。

方才那一番表演,面上从容不迫,实则步步惊心。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她都经过了精心的计算和拿捏,稍有差池便满盘皆输。还好,还好一切都按照她预想的走了下来。

只是她没有想到,在回廊的转角处,有一个人在等她。

宇文护从廊柱的阴影里走出来的时候,昭宁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的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酒气,目光却清醒得不像一个喝了整晚酒的人。御花园里最后几盏宫灯的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的五官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一半深沉如渊,一半灼热如火。

“公主留步。”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

昭宁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上浮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礼貌而疏离的微笑:“太师有何指教?”

宇文护没有立刻说话。他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到不足三尺。昭宁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却被他身上那股压迫性的气势钉在了原地。

“公主今晚当真是出尽了风头。”宇文护开口道,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讽刺,“一舞惊人,一策服众,还顺带对杨坚表白了心迹。本官坐在席上看了一整晚,倒是对公主越发好奇了。”

昭宁垂下眼帘,声音温顺而恭谨:“太师过奖。昭宁不过是尽自己所能,为齐国百姓争取一些微末的利益罢了。”

“微末的利益?”宇文护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几分玩味,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减免三年赋税之半,献上造船之法以固水师,这番手笔若也算微末,那朝堂上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员们,怕是连微末都算不上。”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锋利起来:“不过本官倒是有一个疑问——公主前一阵还对本官投怀送抱,说愿为本官做任何事。这才过了一个月,怎么又对杨坚暗送秋波了?”

昭宁心中警铃大作,面上的神情却纹丝不乱。她抬起头来,坦然地迎上宇文护的目光,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意:“太师何出此言?当日太师在草屋中问昭宁愿不愿意做太师的女人,昭宁答应了。可太师当场便将昭宁推开了,拂袖而去,留下昭宁一个人在破屋里,浑身是伤,连口水都喝不上。”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但字里行间却带着一种绵里藏针的锋芒:“太师既然拒绝了昭宁,昭宁自然要另谋出路。柱国大人仁厚正直,对发妻情深义重,昭宁心生仰慕,难道不是人之常情吗?”

宇文护被她说得一噎,竟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她说得一点没错——一个月前是他自己推开了她,是他自己拂袖而去,她今日另寻目标,于情于理都挑不出毛病。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又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了不合礼数的地步。昭宁甚至能闻到他呼吸间淡淡的酒气,能看到他眼底那团幽深的火焰中燃烧着的某种近乎疯狂的东西。

“那如果……”宇文护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本官说,上一次是错的呢?”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掌心,递到昭宁面前。

那是一支白玉簪。

簪身是一整块上好的羊脂白玉,通体莹润无瑕,在宫灯微弱的光芒下泛着温润的柔光。簪头雕成了一朵半开的玉兰,花瓣的纹理细腻入微,连花蕊上的细丝都清晰可辨。玉质清透如水,又隐隐透着一股岁月沉淀后特有的温润光泽,显然是一件被人珍藏多年、时常摩挲的老物件。

昭宁的目光落在那支玉簪上的那一刻,全身的血液几乎在瞬间凝固了。

那支簪子她太熟悉了,比世间任何一件东西都熟悉。那是她的簪子,独孤般若的簪子,是父亲在她十八岁生辰时送的礼物,是她发间戴了整整三年的旧物。那年她入宫觐见,不慎将簪子遗落在偏殿,是宇文护替她找了回来,亲手替她簪回发间。从那以后,他便时常借故把玩这支簪子,说这支簪子插在她发间最好看,换了别的都不如它。

她死后,这支簪子应该是落入了宇文护手中。他竟然留了十年。

昭宁用了极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她抬起眼帘,目光淡漠地扫了那支玉簪一眼,就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寻常饰物。她的声音平静而疏离,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太师这是何意?”

“送给你的。”宇文护的声音里有压抑着的某种情绪,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被强行镇压在地壳之下,“这是故人留下的旧物,本官收藏了十年,如今觉得它应该找到一个配得上它的人。”

昭宁伸出手,宇文护的呼吸微微一滞。她的指尖触到了玉簪冰凉的表面,然后——她没有拿起它,而是用两根手指捏住了簪子的一端,轻轻向上一掀。

玉簪从宇文护的掌心滑落,重重地摔在回廊的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白玉四溅,断成了七八截。最远的那一截滚出了好几步远,撞上廊柱的基石,又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像是某个人胸腔里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太师,”昭宁的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昭宁虽只是一个小国的公主,却也不是物件,更不是旁人的替身。太师一个月前已经清清楚楚地拒绝了昭宁,如今又拿着故人的旧物来示好,昭宁不知道太师究竟在想什么,但有一件事昭宁明白得很——”她看着宇文护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不会吃回头草。不管是杨坚也好,旁人也罢,我昭宁想跟谁便跟谁,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太师的‘错’,一次就够了。”

说完,她转身离去。月白色的裙裾在青石地面上拖曳而过,带走了一地清冷的月光。她的背脊挺得笔直,步伐沉稳有力,没有丝毫犹豫和停顿。那道身影在幽长的回廊里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月光的尽头,始终没有回头。

宇文护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夜风从回廊的另一端灌进来,吹动了他的袍角,吹散了他身上残存的酒气,却吹不走心底那片翻涌的荒凉。他低下头,看着脚边碎成一片一片的白玉簪,忽然觉得胸口有一个巨大的空洞正在急速扩大,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狠狠地、彻底地挖走了,只剩下一个血淋淋的窟窿,往外汩汩地冒着看不见的血。

这支簪子是般若唯一留下的东西。十年来,他把这支簪子珍藏,每当思念如潮水般涌来、折磨得他无法呼吸的时候,他便拿出这支簪子看上一眼,仿佛能从那些温润的玉光里找回一丝她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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