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国的接风宴设在太极殿偏殿,排场不大不小,恰到好处——既给足了齐国国王慕容煜面子,又不至于僭越了周朝皇室的规制。殿中铺着猩红的地毡,两侧摆着矮几和蒲团,几上陈列着金盏银盘、时鲜珍馐,宫人们穿梭其间,将一盏盏热酒和一道道佳肴无声无息地摆上桌案。殿角的乐师奏着舒缓的雅乐,编钟和笙竽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平和而庄重。
昭宁坐在慕容煜身侧,穿着一身齐国传统式样的深青色曲裾,衣襟和袖口镶着繁复的银色云纹,发间簪了一支白玉步摇,略施脂粉,眉目沉静如水。从入殿落座到现在,她始终垂着眼帘,目光落在面前矮几上的银盏边缘,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偶尔有朝臣上前向慕容煜敬酒寒暄,她便微微侧身让开,面上的笑意端庄而空洞,像一张画在宣纸上的面具。
她在等一个人的出现。
宇文护今日来得稍晚。当他穿着一身玄色朝服从殿门外迈步而入时,殿中的喧哗声明显低了几分,好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朝他投去——有敬畏的、有讨好的、有忌惮的,也有隐藏在酒杯后面冷冷审视的。他在门口微微顿了一下,目光越过满殿的宾客,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昭宁身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了。
他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往日里就算再疏离,她也不会像今天这样,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予。她身上像是裹了一层厚厚的冰,拒人于千里之外。是出什么事了吗?宇文护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昭宁知道宇文护看了自己一眼,却强忍着不去对视,只是偷偷望去,注意到他的脸色比前几日又苍白了些,唇色也淡了几分,左手入席时下意识地按了按袖袋——那里装着他的银质药盒,装着他随身携带的救命药丸。这两个月他的哮喘似乎又反复了,哥舒每次送信来时,偶尔会不经意地提上一句“主子这几日身子不大爽利”,说得很含蓄,像是怕她担心,又像是怕她不担心。
昭宁将目光收回来,端起面前的酒杯浅浅地抿了一口。她的手指很稳,没有一丝颤抖。袖袋里藏着一把短剑,是她昨夜从驿馆的兵器架上取来的。剑身不过小臂长短,刃薄如纸,被她用布条一层一层地缠紧了藏在袖中,贴着皮肤的那一面冰凉刺骨,像一条蛰伏的蛇。
她知道今天之后,所有的事情都会改变。她会用这把剑结束一个人的性命,也会用它结束自己的性命。这是一场没有回头路的棋局,而她早在落子之前,就已经算清了所有的得失。她不恨宇文护——也许恨过,在昨夜刚刚知道真相的时候恨得浑身发抖,可恨了一夜之后,恨意便像潮水一样退去了,露出底下那片荒芜而冰冷的海滩。不是恨,是绝望。是那种“无论如何都逃不过命运捉弄”的绝望。她和他从十年前起就注定走不到一起,十年前是隔着毒酒,十年后是隔着血债。不管她换成什么身份、什么面孔,结局都一样。
既然如此,那就让一切在今天终结。
酒过三巡,乐师的曲调从庄重的雅乐换成了一首更为轻快的宴乐。席间气氛渐渐热络起来,朝臣们觥筹交错,有人起身向宇文邕敬酒,有人向齐国国王致意,也有人趁机在角落里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尹雪坐在昭宁斜对面的席位上,一边转着酒杯一边和身旁的陈国公主说着什么,目光偶尔瞟过来,带着她惯常的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
昭宁放下酒杯,站起身来。
她的动作不大,却像是往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朝她聚拢过来,连一直侧着头和身边近臣低声交谈的宇文邕都停了下来,饶有兴致地看向这位近来在朝堂上屡有惊人之举的齐国公主。只有宇文护没有抬头。他依旧端着酒杯,目光落在杯中澄黄的酒液上,像是那杯酒里藏着什么比满殿宾客都更值得他关注的东西。
“今日圣上设宴为齐国国王接风,昭宁感念圣恩,无以为报。”她的声音清越而平稳,在大殿中传得很远,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愿献舞剑一支,为圣上助兴。只是独舞无趣,听闻太师剑法卓绝,臣女想斗胆,请太师与臣女共舞一曲,不知太师肯不肯赏脸?”
话音落下,满殿哗然。
邀请太师切磋剑术?这个齐国公主的胆子也太大了。谁都知道,宇文护权倾朝野,性情冷厉,从不会在这种场合做舞乐之事。
众人的目光纷纷转向宇文护,等着看他如何推脱——毕竟以太师的身份和身体状况,拒绝一个异国公主的邀约,谁也说不出什么。
可宇文护放下酒杯,抬起头来,看向站在殿中央的昭宁。他的目光平静而深沉,嘴角甚至浮起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像是一个等待已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他预料之中的局面。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袖口,语气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公主盛情,本官岂敢推辞。正好本官近来筋骨有些僵硬,活动活动也好。”
坐在不远处的哥舒眉头猛地一皱,想要说什么,却被宇文护用一个眼神压了回去。哥舒太了解自家主子了——主子今天的精神状态明显不太好,昨天夜里哮喘发作了一次,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缓过来,今早连药都多吃了一丸。这种身体状况下还要动武,恐怕不妥。可他同样知道,昭宁公主的邀约,主子却不会拒绝。
两柄未开刃的礼剑被宫人呈了上来。昭宁接过其中一柄,握在手中掂了掂,剑身的重量通过掌心传递到手臂,熟悉而又陌生。她的目光在剑锋上停留了一瞬——虽说是未开刃的礼剑,但剑尖依然是尖锐的,只要力道足够、角度精准,刺穿一个人的胸膛并非难事。
宇文护接过另一柄剑,在手中随意挽了个剑花,动作行云流水,丝毫看不出是个昨夜刚刚发作过哮喘的人。他走到殿中央,和昭宁面对面站定,相距不过三步。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松香气息,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那团幽深的、她太熟悉的光芒。
乐声起。不是方才那种舒缓的雅乐,而是一首节奏明快的破阵曲,鼓点密集而激昂,像是催人上战场的号角。
昭宁率先出剑。她的剑法轻盈灵动,一招一式都带着齐国宫廷剑舞特有的柔美韵律,水袖与剑光交织翻飞,身影在烛光中旋转腾挪,衣袂翩然如蝶。宇文护不紧不慢地接招,他的剑法走的是刚猛一路,大开大阖之间却收放自如,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地点在昭宁剑势的薄弱之处,既不让她难堪,也不让她轻易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