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画了一整天。”她说。不是问句。“但人死不能复生,您这样做有何意义呢?”
他捏着茶盏的手紧了紧,骨节泛白。“朕记不清她的样子了。”他忽然说,声音里有一种空茫的茫然,“画了撕,撕了画……总是画不对。这里,”他指了指画中人的眼角,“她笑起来时,这里应当有一粒很小的痣。朕记得的。可画出来,就不是那个味道。”
她的喉咙忽然发紧。那粒痣,她当然知道。小时候姐姐抱着她认星星,她伸手去摸兰因的眼角,她笑着躲,说别闹,那是老天爷点的灯,照着夜里不迷路。后来她嫁入宫,她再见她时,她成为了斗志昂扬的新进女官,而她眼角的灯已经熄了——整个人瘦得脱了相,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隔着满殿的肃穆望过来,轻轻地,像最后一片不肯落的叶子。
“杀她的凶手”,善筠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枯叶,“杀她的凶手——也有你我。”
他的手指猛地一颤,茶盏磕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茶水泼出来,洇湿了画卷的一角,那鹅黄的衫子便慢慢化开,模糊成一团水渍。他死死盯着那团湿痕,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却没有辩解。
“朕……不知道。”他说,“朕不知道,一道接她回汴京的旨意,朕派去给她看病的人,会害死她。”
典型的好心办坏事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可那又怎样呢?先皇后已经死了,他改变不了什么,而活着的人呢?独留活着的人痛苦一生罢了
“她说,”她慢慢地,一字一字地说,“她爱你,也恨你。”
他猛地抬起头来,眼眶红得骇人,日光落在他脸上,把那红色照得格外分明。他张了张嘴,喉间发出一声极短的、像被掐住的声音,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窗外忽然一阵大风,玉兰花像雪一样扑进来,落了满案,落在他月白的袍子上,落在那张被茶水洇湿的画上。他低头看着那些花瓣,忽然伸手拈起一片,对着光细细地看——花瓣薄得透明,能看见日光从纹理间漏过来,细碎而温暖。
“她走的前一天,”她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也是这样的黄昏。她靠在窗边,说想再看一眼花。我抱着她过去,她伸手接了一片花瓣,放在掌心,看了很久……然后她跟我说,来年花开的时候,希望我离开皇宫。”
她转向他,目光像浸了水的墨,沉沉地落下来:“如今我终于离开这吃人的牢笼了”
她攥紧袖中的手,指尖冰凉。许多年前那个黄昏,姐姐在窗边接过的花,如今正落在她的膝上——她低头,看着那片薄薄的花瓣,粉白中透着一缕极淡的胭脂色,像姐姐最后那点未散的血气。
“她一直想让我好好活着。因为她知道自己必死,无法避免的那种”她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带着水汽和寒意,“可是你欠她的,还不了。欠我的也一样”
“是谁让我走向一条臣子不像臣子,宠妾不像宠妾的道路的?是你啊,赵玹!”
“你只觉得对不起死人,可你也没对得起我这个活人啊!”
给她锦衣华服,给她美味珍馐,给她内尚书的位置,给她一品国夫人的称号,紫金鱼袋,两千亩良田的食邑,玉腰带铜腰带,这些珍贵的赐品,让她一度觉得自己是天子最看中的女官,是他最信赖的臣子
这些给了她可以避免兰因被废后的错觉
然后呢,那天夜里,官家叫她过去,她还以为是有什么要紧的文书需要处理
结果,他给她看的是别的:九翚四凤冠,冠以漆竹丝编成圆筐形胎体,覆翡翠纱,缀以珠翠。冠上饰有九翚(翚为五彩野鸡)与四凤,无龙纹。大小花各九株,左右各有一扇博鬓。褕翟(九等翟纹),深青色(藏青)交领大袖袍,以罗制成。衣上以青罗绣九对翟鸟纹样(翟纹九等),间隔以小轮花装饰,寓意品阶。长串竖直排列的珍珠耳坠,时称“排环”。画“三白妆”(额头、鼻梁、下巴涂白粉)粉盒,用来面靥的珍珠。青罗舄(鞋),鞋头如意状,缀珍珠。
“这是昭容的冠服,来日你便穿上它与我行嘉礼”
她知道宫里有人私下打赌,说她日后肯定是婕妤起步,但她没理会
却不想是九嫔中第二的昭容
她觉得当晋国夫人就很好,唐朝那些皇后和宠妃的姐妹不都封了国夫人么
可是她不想做韩国夫人武顺、魏国夫人贺兰氏、小周后那样的人,哪怕她知道史书上多的是姐妹甚至姑侄共侍一夫,但她一点也不想
她对史书上那个力主变革的帝王、站在她眼前的活生生的人,只有敬意,而无爱意
他是自己的姐夫,是上司,更是天下之主,21世纪的观念不会让她接受这样的爱,不违法,却背德,更何况帝王之爱最要不得,她应该是臣子,而非媵妾
虽然时人娶小姨子的多了去了,王拱辰、苏轼、冯京,这些赫赫有名的人都娶了小姨子,两汉和五代后宫多的是送姐妹进宫的,但她对姐姐也是充满了敬爱之情,她不愿成为插足别人情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