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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有缘无分（第1页）

（本章以章渽为第一视角展开，讲述原历史线中的昭成贵妃郭善筠的一生）

我具体什么时候认识郭善筠的，我已经不记得了

我年轻的时候也听闻过她的大名，不奇怪，她是皇后小妹，生的貌美，活得恣意妄为，不好读书，妥妥的肚子里毫无墨水的花孔雀一只

不用问，我挺讨厌她的，性转版的纨绔子弟，当然在她身上我也看见了过去的十五六岁的我的影子，那时候的我也是如此，每当回忆起虚度的光阴，我快恨死自己了，故而不喜此人

一朝势变，她的祖父太原公去世，长姐郭后先前曾对官家说吕相是趋炎附势之人，被吕相记恨，官家那一段时间为了求子夜夜笙歌，尤以张贵妃引荐的尚杨二美人最为得宠，官家身子变得虚弱无比，引起了郭后的不满，郭后素以口才出众，直言敢谏著称，郭后遂对官家进行劝谏，当时尚杨二人在场，官家年近而立，膝下却只有我的小老板和小老板那眼瞎的九弟这两个儿子，急于多生皇子，被郭后如此一怼多少脸色不自然，尚杨二人借机顶嘴，欲在官家面前争宠，此举惹怒了郭后，她伸手要打尚杨二人的巴掌，官家想要劝架，却被误伤抓出伤痕

张贵妃借机发挥，煽风点火，她早就觊觎皇后之位了，趁机让皇后被禁足，贵妃多与朝臣结交，马上臣子们也知道了此事，吕相亦得知，正好报复郭后，给皇后罗织了众多罪名，为了确保废后顺利进行，他专门在皇帝太后面前给郭后泼脏水，太后皇帝本来就有不满，他这么一说，更气了，反对废后之人均被贬官，吕相还说是“此乃陛下家事，何须过问外人”，于是皇后被废出家，成为清悟法师，当然历代废后都是这样的下场，毕如我小老板的孟皇后冲真法师也这样，不过不同的是，孟皇后被安置在宫外道观，吕相更狠，直接把郭皇后发配到年久失修的西京大内，那是犯错宫人的去处，本朝从来没有妃嫔被贬去此处，吕相大抵是希望她再无重回东京的那一日

果然，日后官家后悔了，想迎回郭皇后，不过此时已立项氏为新后，郭后推辞，吕相看到苗头，心下不好

后面郭后生了小病，官家派人诊治，结果郭后暴卒

具体死因无人知道，有人说是吕相张贵妃指使宦官闫闻颖毒杀了她，也有说是官家或继后的手笔，又说她被人钉在棺材里活活憋死，不过结果是她死后尸体被草草下葬，短短几日便完成了丧礼，这太不正常了

在长姐被废的时候，郭善筠毫无音讯，无人知道她怎么样了

她姐姐死后，郭善筠回来了，被官家领入了宫中

那天我见着了她，她成了福宁殿的内人，奉旨为我们送上官家赐的五香糕，那屋里也有很多当年弹劾她家的官员

她默默送上糕点，抬眼的时候，周遭的喧嚣像是骤然被掐断了弦。那不是泼妇般带着戾气的凶狠，也不见半分歇斯底里的狂躁，眼底翻涌的情绪早被淬成了冰，寒得能淬出刀子来。眼尾弯了弯，像是勾着抹凉薄的笑，黑眸深处却燃着十年不熄的火，烧着过往所有的磋磨与血泪，每一缕光都精准锁在对面仇人身上，像猎人盯住掉进陷阱的猎物，不急着扑杀，只慢慢欣赏猎物濒死的慌乱。那双眼太静了，静得像埋葬过无数人的深海，可只要你多看一秒，就能窥见冰层下翻涌的、要将一切拖进地狱的恨意——她早把自己烧成了灰烬，就等着今天，和所有欠了她的人，一起陪葬。她冷冷地笑了一下，关上门走了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她，至少以前的她不会有这样的眼神，不过也不意外，郭后被废，郭家上下均被贬官，那屋里坐的是她的仇人

后来她成了御待，淮阳郡君，才人，却几载不得晋升，显然不得宠，生了重病晋了美人，这是在她快死时给她升个职，本朝惯例，生重病快死了要晋位，皇帝换人了要晋位，生了孩子要晋位，孩子成婚了要晋位，死后要追赠晋位，开除这几种估计想晋位会很难，我本以为她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关键时刻，是她二姐郭玉真冒死请求官家让自己入宫照顾妹妹，大概是因为对郭皇后的愧疚，官家准了，神奇的，她捡回了一条命

自那之后，她突然转性，开始勤奋学习，像要考进士一样，她借了好多书去读，又跟钱平岐要了他珍藏的字帖，据说字写的很有颜筋柳骨的味道，还不时向画院画师学点山水花鸟

很快，她的才名便传遍后宫，引起了官家注意，官家叫她献艺，她没有单纯的画画或是写书法，而是洋洋洒洒写了一篇《谏今上罢役疏》

字字珠玑，暗藏锋芒，却又一针溅血，看的官家脸上表情活像吃了只苍蝇一样恶心，上一次看到他这表情还是苏冕之他弟在制策上骂官家女人太多好色的时候，不过官家有容人之量，苏小兔子这么写也没怪罪他，顶多评次第低些，项后劝皇帝：“恭喜陛下，妾闻主圣臣忠，今陛下圣明，故郭氏得以直言！”

因为皇后的劝解，加之她批评的确实有道理，今上停止了对一些不必要工程的营造和徭役，大抵觉得此等人才不该埋没，“一方文武魁天下，万里英雄入彀中”是官家对收尽四海人才的渴望，如此能言善谏之人，焉有不用之理？过了几天，她便开始到前朝与我们一同处理政务。

汪老师告诫我们不要轻视她，要平等对待人家，我们的死对头申公虽然不喜牝鸡司晨，但对她先前遭遇感到惋惜

当然她很讨厌她姐夫，从来不叫他丈夫，只喊他姐夫或者官家，汪申二人看的出她的厌恶，私底下也问过她为何入宫，她冷笑回答：“谁家好人姐夫不让小姨子做恭人安人，反而自己笑纳了，坐享齐人之福，张贵妃那两个被封美人才人的妹妹不就是现成例子”，原来是色心大发，赵家天子果然多情又好色，我本以为是官家善心大发看小姨子迟迟不嫁干脆给个份位来供养她，结果却是错估了官家的心思

其实我们熟了以后她骂的更狠，“姐妹二人共侍一夫，岂是人主之举？李后主小周后之事，令人唾弃万年矣！”直接把皇帝对标李煜也是狠人

我觉得以项后对宫中局势的敏感，不会特意提拔她，应该是做了什么交易，比如除去张贵妃这共同的敌人，这对太子也有利，张贵妃对太子生母朱德妃和两任皇后养母都不善，他自然会拍手称快，我成为小老板最信任的宰相后，也就这些问题跟他探讨过，他没回答，算是默许我的猜想

其实我们熟了以后也就无话不聊，比如朱太妃一直无太后尊号只是太妃，“先皇真是好谋划，把熙哥儿抱给我姐姐养，让他与生母分离，好让她们互相牵制，种下芥蒂，马明德贾贵人之事又重演了，活生生伤害了三人，驾崩了两腿一蹬也不管后面的事了，留下一堆烂摊子”，又比如她在宫中处境：“纵使我生的三个女儿都长大成人，他原来也只打算封我做婕妤就行，要不是我打算走太宗朝邵昭明的路子，一辈子也就是个中等妃嫔”好在她展现了自我价值，皇帝又要利用她打压皇后扶持加固太子地位，让她破格晋升，顺容，昭容，贵仪，太仪，贤妃，一路做到四妃，这般晋升速度之快却又无子，只有张贵妃能比，毕竟太子生母朱氏出身平民，毫无根基，也没什么才能，官家转而选中了更聪明却失了家族倚靠的郭善筠，大力提拔，太子与养母郭皇后关系也很好，被废时多有求情，身为小姨的善筠十分感激，遂为太子助力，深得太子信任

我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熟悉的？大抵是那一次交易，她递给我一本《旧唐书》，刚好翻到永贞革新那页，我问她什么意思，她说：“可怜二王刘柳的老板身子骨弱，新君又为宦官所拥立，导致变法未半而中道崩殂”，我大概明白了她所说的意思，我不愿步入二王刘柳后尘，抬头问她：“可以，你想要什么？”她笑笑，“帮我解决吕家人”，此时吕相已死，他的儿子在朝为官，正好吕相的儿子是旧党，“当然你若能把他家儿子贬到大宋最偏远的地方去，让他们死在贬所，我还可以让你独揽大权，要知道新党中也有不服你做党魁的人”，我答应了

后来太子登基，我果然做了权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为了回报她的恩情，把年老的吕氏四兄弟和吕相的女婿都贬到了最偏远的广西和海南，他们果然没抗住，死在了贬所

她听闻后，顿了顿：“其实只是想叫你整死吕孝宽吕孝完而已，其他人倒不必”，“只恨他俩？”我问，她低头：“你不是问我为什么在姐姐被废后消失了吗？我现在告诉你，我当年隐姓埋名接近吕二郎吕三郎，打算搜集吕相罪证报复他，后来被他发现意图杀了我，我差点死了，他的好儿子在现场冷眼旁观，是官家的人救了我”，我突然想起来有一日在堂内吕孝完跟我们打擂台，争得口舌干燥，郭善筠突然进来，跟他咬耳朵说了几句悄悄话，孝完当时面色通红，停止输出，欲言不发，我好奇追问：“你当时说了什么？”她回答：“我跟他说：‘小吕相，你真是好大威风，风采不减当年，不如我们上床谈谈，叫我试试看？’”什么狼虎之词！公开场合开车？我面色难看极了：“所以你跟他睡了？”她点头，“还有孝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