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闭的车厢里冷气微微发凉,宋锦桦没有立刻换掉湿衣服,只是坐着,他感到自己的心跳的很快。湿透的裤管不断地滴着水,鞋袜也黏腻的沾在脚上,他并不在乎车子的真皮座椅和脚垫被水弄湿弄脏,就只是一动不动的坐着。
他双手握住方向盘,将额头抵了上去。这一瞬间他真的累极了,疲惫和后怕一并涌了上来。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一只手熟稔地拉开副驾前的暗格。抽屉无声滑出,里面放着一包已经拆开的香烟。
重生以后,他没有再抽过烟了,现在这盒烟是宋锦桦刚来时凭着记忆找到的,大概是从前抽剩下的吧,只剩半包了,他拿出一支咬在唇间,打火机发出一生轻响,迸出火光。
宋锦桦深深的吸了一口。
他哭了,或者是说从刚才转身的那一刻眼泪就再也止不住的往外淌。
天知道他在听到周思瞳的呼喊,在回身的一瞬看到关心站在水中时有多恐慌。他害怕了,几乎是出于本能的,身体比思想先一步行动,比参加跑步比赛时还要快。
思维已经停止了思考,只是心底一直无声的呐喊着:关心,关心。
一次又一次。
他箭步冲入水里,在她即将失去意识的刹那攥住了她的手臂。指尖触到她的那一刻,悬到嗓子眼的心,才重重落回胸腔。
随着一口浓烟的吐出,视线逐渐模糊。
方才看见关心在水中摇摇欲坠的模样,他的理智瞬间被击溃,记忆不受控制地坠回海城那片翻涌的海滩。
那天他接到消息已经是凌晨了,他抛下一切,疯了一般赶往海边。
是贺政告诉他,关心说了一些很奇怪的话,还嘱托自己陪着宋锦桦。
“贺政,我记得你想写剧本,这个给你吧,是我随手写的手记,我也不清楚写了什么,我的记忆越来越混沌了。”
“贺政,有空多陪陪他吧,拜托你了。”
这是关心的原话。
贺政收到的,与其说是手记,不如说是一本情绪记录册。通篇她都用第三人称“他”来叙述一桩桩零碎的事,故事看似互不相关,贺政却看得明白,文字里的“他”,就是关心自己。书页从最初的失眠,写到后来的酗酒抽烟,再到自残、沉溺痛感,到最后几页,是关于记忆溃散的描述。
本子的最后一行写着:“定义自由的条件也很高,我感觉我控制不了。”
这是唯一一次用第一人称,也是唯一一次用“我”来承认自己。
贺政打不通关心的电话,慌忙联系宋锦桦。
宋锦桦沿着漫长海岸线狂奔,一遍一遍大声呐喊着她的名字,回应他的只有呼啸不息的海风。潮水反复冲刷沙滩,最终,他在礁石边捡到了关心的手机,还有那条项链。
细细的银链躺在冰凉沙粒上,早已没有半分温度。
宋锦桦不肯接受,哪怕不祥的预感铺天盖地压过来,他依旧不愿相信。在那之后,关心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警方搜寻过后,也没有找到她的遗体。
也是从那时起,宋锦桦近乎魔怔了。尽管所有线索都指向跳海自尽,可他始终不肯接纳这个结局。
“老贺,你不懂。她是那么温暖明媚、善良又敬畏生命的人,她怎么会自杀?”
“宋锦桦,你清醒一点。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关心也一定不愿看见你变成这样。”
“她是生我的气了,我不该那么说。她躲起来了,再也不想见我。”
贺政哑口无言。他读过那本手记,清清楚楚知道关心早已被痛苦消耗得千疮百孔,可面对这样的宋锦桦,关于那本手记他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宋锦桦垂下眼眸,把还剩大半截的烟按灭在烟灰缸。火星熄灭,一缕轻烟缓缓升腾,他的心口,却仿佛还在被烈火灼烧。
他仔细的回想着这些日子的经历,关心身上一幕幕异常在脑海翻涌:对镜头的恐惧、抗拒旁人触碰、见到水就难以掩饰的应激反应……无数碎片层层堆叠,压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此刻的心情才真的难以言说,一个巨大的疑问盘旋在心里。
如果她也都记得,那对于自己的种种态度,是她刻意的疏远吗?是她不愿意再与自己产生联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