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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臣（第1页）

下午一点二十分，里川文化内容中心的会议室里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热烈的欢呼。

好消息一个接着一个，像赶集一样挤进这间不大的会议室——平台运营刚汇报完《昭夜策》连续三天刷新年度热度纪录，宣发同事就紧接着和大家分享，最新一集的高光片段已经登上短视频热榜，正被网友们疯狂转发、二创；负责音乐营销的同事不甘落后，拿出音乐榜单的数据，影视剧原声带刚刚挤进热播榜前三。会议开到一半，海外发行组的人又推门送来消息，一家此前仍在观望的东南亚发行公司主动要求尽快看片。

会议室里为这个项目熬夜奋战的年轻人们大多数是第一次体会到这样刺激的成就感，每报出一个新的成绩来，大家就像被浓缩的兴奋剂轰炸了交感神经一样，忍不住鼓掌尖叫起来。

蒋一舟虽然也难掩兴奋，但作为这个现象级爆剧的内容开发负责人，比起这帮孩子还是老成持重得多，于是她笑着抬手示意大家。会议室很快安静下来。

在这些穿着轻松随意的年轻人中间，只有蒋一舟穿着一套颇为正式的酒红色商务套装，她身材丰满，头发在脑后紧紧地束了一个低马尾，精致利落得没有一丝碎发，眼尾的眼线锋利张扬。她从来不介意让人先注意到自己，过去三十二年的人生经历告诉她，与其害怕枪打出头鸟，不如害怕死了都没人知道。

尽管装扮成熟，三十二岁的蒋一舟却有一张与年龄不太相称的微圆的脸，初次见面，很容易让人误以为她是一个好说话、慢性子的主。然而内容中心的人不会。蒋一舟虽然不会像蒋峥那样经常在会上破口大骂，但对于经手的项目严苛细致得可怕——切片交付迟了几分钟，商务沟通不够及时，文案雕琢不够用心，任何一个看起来并不严重的问题一旦被她捕捉，就绝无轻易蒙混过关的可能。

因此她根本不用扯着嗓子让这些聒噪的年轻人安静，一个简单的手势就足够了。

“这几集的成绩确实亮眼，大家的付出我也都看在眼里。别松劲儿，再坚持坚持，等收官完播，咱们庆功宴一定大操大办！”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又响起一阵掌声。看着一双双充满干劲儿的眼睛，蒋一舟心满意足地笑了。

从这间会议室靠门的角落，到今天的主位，不过几米而已，蒋一舟却走了八年。

刚毕业时，里川还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蒋一舟名义上是做责任编辑，实际上工作并不体面。外聘编剧拖稿，她负责催；平台意见前后矛盾，她负责整理解释；制片部门临时要求压缩集数，最后也是她守着编剧一场场往下改。与此同时，作为刚入行的新人，她还自然而然地被同事们打发去干些杂活儿，取快递、买咖啡、订午餐，蒋一舟有时候觉得自己像是整个部门的公共助理。

终于，在进入公司的第三年，她第一次有机会独立跟进一个项目的开发制作。那是个被其他人挑剩下的本子，前辈们觉得没什么潜力又弃之可惜，就丢给她这个新人“练练手”。

蒋一舟把剧本从头到尾看了几遍，觉得故事并非没有可取之处，只是人物太多，几条线各讲各的，最有意思的关系反而被埋在了里面。她重新做了一份修改方案，希望删掉两条支线，合并几个作用重复的人物，再把贯穿全剧的矛盾重新排一遍。

编剧团队当然不愿意。剧本已经基本写完，谁也不想为了一个连平台都没有谈下来的项目推倒重来。总编剧第一次听到一半便合上了材料，问她，公司如果真觉得这个故事值得做，为什么此前一直没人接手。

蒋一舟说不出漂亮话，只能一次次去找他。她和编剧们谈故事里真正值得留下的东西，也替他们算，如果项目能够卖出去，剩余稿酬和后续改稿费用能有多少。被拒绝了便隔几天再去，新的修改意见也随着讨论改了一版又一版。

总编剧最后被她磨得没办法，同意先重做大纲。此后几个月，每次剧本会都能看见蒋一舟。平台有了新意见，她先去和编剧商量怎么落进故事里；编剧觉得实在改不通的地方，她又带回去和平台谈。大纲来回调整了七八轮，剧本才终于定下来。

最终定下来的方案一周后意外地通过了平台评审。那部原本无人看好的剧也因此顺利立项，播出后的成绩同样超出预期。

剧集上线第二周的周一早上，里川照例召开内部例会，同步各个项目的情况。会议还没开始，一位比她早进公司好几年的资深编辑像往常一样朝角落里招了招手：“大家喝什么跟一舟说，一会儿让她一起拿上来。”

蒋一舟刚要打开手机，坐在会议桌正中的蒋峥忽然抬起头。

“咖啡你直接点。”他对那名资深编辑说完，又看向蒋一舟，“你坐那么远干什么？一会儿讲到你的项目，在那边说话谁听得清？”

他拉开身旁那把空椅子，抬手拍了拍空位前的桌面。

“坐过来吧。”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蒋一舟有些局促地抱起电脑，在所有人的注视中走过去坐下。

从那天起，再也没有人让她买过一杯咖啡。

此后的几年里，她陆续主导过两部悬疑剧和一部女性群像剧，有从零开发过开播即红的项目，也中途收拾过无人讨论的残局。她的内容开发能力得到了公司上下的认可，越来越多的创意提案被交到她手上，等着被开发和影视化。里川也从创业园里的几间办公室搬进如今的写字楼，内容团队从十几个人扩到上百人。

没有人再叫她一舟，大家都叫她，蒋总。

当然，除了蒋峥。

头一个项目有了亮眼的成绩之后，蒋峥开始注意到这个办事儿靠谱利落的小姑娘，把越来越多有潜力的优质项目交给她。不仅如此，蒋峥还带她去见平台、见制片人，带她参加那些原本根本轮不到她出席的觥筹交错的饭局。

第一次陪蒋峥参加商务饭局，对面来的是播出平台分管内容采购的副总，随行的还有两名制片人。坐进包厢以后，蒋一舟整个人紧张得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最后只能把两只手紧紧地压在膝上。

对方一进门便径直走向蒋峥，两个人熟稔地握手寒暄。直到坐下以后，他才注意到蒋一舟，礼貌地朝她点了点头。

“这位是蒋总的助理？”

“不是。”蒋峥笑着摆摆手说，“蒋一舟。去年那部剧就是她跟下来的，今年这个新项目也由她负责。以后内容上的事，你们可以直接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