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五分。北京CBD,国贸三期写字楼,会议室「纽约」。
整座城市似乎已经被初夏的夜色彻底吞没。从三十七层的落地玻璃窗俯瞰下去,长安街上原本络绎不绝的车流已经稀疏成了几个断续的短短光点,白日里那种令人窒息的喧嚣沉淀在柏油马路的深处。
但在这间属于全球顶尖外资投行BancroftHayes(班克罗夫特·海斯)中国区的“WarRoom”里,时间这根弦正被拉得无限紧绷,空气里弥漫着浓缩咖啡的微微苦涩。
这里没有昼夜之分,只有倒计时。而这样的场景已经重复了整整五天。
长达六米的黑胡桃木会议桌几乎被文件淹没。到处是散落的红色、蓝色荧光笔,以及堆积如山的尽职调查底稿。墙上的巨幅白板被红黑两色的马克笔画得密密麻麻,复杂的交易架构和融资安排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盘踞在每一个人的神经上。
在这个连呼吸都带着极度疲惫的空间里,李明泽是个异类。
三十一岁的他坐在长桌的最前端,脊背挺得笔直。他穿着一件剪裁极其合体的深灰色定制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袖口被妥帖地挽到小臂处,露出一块表盘极简的积家大师系列腕表。在这个人均黑眼圈、头发凌乱的冲刺室里,他身上那种近乎刻板的整洁和冷硬,散发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
他正盯着面前呈品字形排列的三块高分屏,屏幕上是一个极其庞大、包含了几十个工作表的综合估值模型。
“吧嗒。”鼠标滚轮突然停了下来。
李明泽修长的手在鼠标上快速叩了一下,轻微的按键声在死寂的会议室里被无限放大。
“估值基准日的财务调整项不对。”他突然开口,声音不大,没有任何起伏,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冽,“Sheet3,EBITDA(税息折旧及摊销前利润)的Add-back(加回)那一栏,为什么把目标公司去年四季度的一笔八千万的‘市场公关费用’算作了非经常性损益?”
长桌后半截,一个刚入职不到半年的初级分析师原本正靠在椅子上痛苦地揉着太阳穴抵御困意,听到这句话,猛地打了个激灵,脸色瞬间惨白。他手忙脚乱地关掉自己电脑上现在打开的无数个窗口,尝试找到李明泽正在皱眉看着的那一份文件,结结巴巴地回答:“Miles……那笔费用,目标公司的CFO在管理层访谈里解释过,说是为了处理一次突发的负面舆情,属于一次性开支,所以我在模型里把它加回了调整后EBITDA……”
“他说是一次性开支,你就信了?”李明泽的目光终于从屏幕上移开,冷冷地刺向那个满头冷汗的新人,“里川文化是一家靠流量和爆款剧续命的内容公司。你把过去三年的总账和供应商明细拉出来看过吗?前年三季度、去年一季度,都有付给同一批供应商的同类支出。在他们这个行业,为了压热搜、平息抄袭争议或者处理艺人丑闻的公关费,就是他们的经营成本!这叫经常性支出!”
他伸手敲了敲桌面,指尖敲击实木的声音在安静无声的会议室里像某种倒计时的钟摆:“八千万的EBITDA差额。按照买方现在采用的15倍EVEBITDA估值倍数,你这一个自作主张的Add-back,直接给里川文化虚增了十二个亿的企业价值!”
新人分析师的嘴唇都在哆嗦,几乎快要哭出来了:“对不起Miles,我……我马上调整公式,重新跑一遍数据。”
“十二个亿的泡沫。”李明泽没有理会他的道歉,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诛心,“这是近百亿级别的并购案。买方是国内最大的互联网巨头之一。你把这版模型送进投资委员会,对方的财务总监就能当场把我们团队的皮给剥了。投行的招牌,不是让你们用来在Excel里展示智商下限和做慈善的。”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另外两个正在核对交易文件问题清单的项目组成员也都低下了头,不敢触这个霉头。
在投资银行部的跨境并购组里,李明泽是一把出了名的快刀,也是最年轻的副总裁(VP)。他极度自律、绝对理智,对数据、规则和逻辑有着近乎病态的洁癖。在同行眼里,他就像一台没有情绪的精密仪器,永远能在错综复杂的财务报表里揪出目标公司的狐狸尾巴,也永远能在谈判桌上用最冷的语气切下最大块的蛋糕。
下属们经常在午餐时吐槽,项目上的李明泽看起来唯一关心的只有这笔交易的回报和最终的交割时间表,他不关心任何人的情绪,包括他自己的。当然,与此同时,从没有人敢对李明泽的能力提出分毫质疑。
“好了。”李明泽将目光从分析师涨红的脸上移开,重新投向屏幕,“越是着急的时候,越要慢下来。暂时停下手头其他工作,专心把模型修好,交给Lydia复核后发到我的邮箱。”
分析师脸上出现了短暂的惊诧,回过神来赶紧狠狠点了点头。而就在他拼命敲击键盘重新核算的时候,会议室门口的密码锁响起了清脆的解锁提示,雾化的玻璃门转为透明并逐渐滑开。
进来的是项目上的另一位VP大卫(David),主要负责交易结构与尽调协调。大卫一向是个以稳重著称的老油条,但此刻,他迈进这个会议室的步伐带着不少焦虑的气息。他手里攥着一份买方外部律师刚刚发来的初步法律风险提示,额头上渗着一层细密的冷汗,脸色比熬了三个大夜的分析师还要难看。
“明泽,停一下。”大卫压低声音走到长桌最前端,把那叠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文件放在李明泽面前。
“出事了。红灯项。”大卫双手撑在桌面上,看着眼前依然冷静的李明泽,深吸了一口气。
李明泽微微皱眉。在这个项目的尽调清单里,风险被标记为绿、黄、红三档。“红灯项(RedFlag)”意味着这是可能构成实质□□易障碍的重大风险——足以动摇整个估值基础,甚至直接让这笔近百亿级交易流产的致命炸弹。
他没有多问,而是示意大卫跟他到自己的办公室。
关上办公室的门,李明泽快速把这份文件翻了一遍,并停在了其中一页。
那是由买方岭峭聘请的红圈所时则律师事务所刚刚出具的一份紧急风险提示。在第一页最核心的位置,用加粗的黑体字标注着一行令人触目惊心的标题:
【关于目标公司核心资产存在重大待决诉讼与知识产权权属瑕疵的风险提示】
“目标公司——里川文化,他们用来支撑这次高估值的那个核心大项目,《昭夜策》,被起诉了。”大卫拉开李明泽身边的椅子,颓然地坐下,烦躁地扯松了领带,“法院昨天下午正式立案,里川也已经收到相关诉讼材料,却直到四十分钟前,才把诉讼文件和三周前收到的律师函一并补充上传。对方还申请了行为保全,要求停止《昭夜策》的后续传播。原定的股权购买协议五天后就要签,岭峭只给了我们四十八小时评估这件事会不会影响交易。”
“案由?”李明泽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但他的目光已经开始在纸页上迅速扫过。
“著作权侵权与不正当竞争。”大卫翻到风险提示的后几页,指着那份调色盘(侵权比对附件)说,“对方不只是拿亡国、复国这种抽象设定说事,而是把核心情节的展开顺序、人物行动与前后因果做了逐项比对。”
大卫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却更加干涩:“明泽,《昭夜策》上线才一周,刚播了八集,热度就破了平台今年的纪录。一旦法院支持行为保全,剩余剧集可能暂停更新。平台尾款、热度奖励、海外发行和正在谈的衍生授权,全部都会受影响。”
看到李明泽没有说话,大卫继续补充道:“《昭夜策》单独一部剧当然撑不起里川未来三年一半的现金流,但它是里川旗下‘扁舟’平台的旗舰项目,也是里川向买方证明自己拥有工业化原创能力的核心样本。如果这部剧的原创性站不住,我们就得重新判断整个‘扁舟’平台的价值。”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