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把终稿发过去,沈知野本来以为能消停两天。
结果下午甲方的反馈就跳了出来,前面堆了一串夸赞,最后话锋一转:能不能在绘本角旁边加个女性工作人员?就弯腰递书的样子,温柔点,不抢主视觉,很简单的。
她盯着屏幕叹了口气。
刚熬完通宵改的稿,墨迹都还没干,又加细活。预算本就压得低,改到第五版的时候她都觉得对不起陆砚辞,现在又来加需求,她都不好意思敲八楼的门。
下班的时候顺路绕去甜品店,装了盒抹茶曲奇——上次瞥见他桌角放过半盒同款,想来是爱吃的。又把找好的参考图打印出来,都是网上搜的社工形象,齐肩发,穿着志愿者马甲,笑得标准又疏离。她揣着打印纸往上走,心里还在琢磨措辞,尽量说得轻松点,别让他觉得是麻烦。
走到八楼,画室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揉纸的声响,有点急,带着点烦躁的褶皱感。
沈知野抬手敲了敲门框。
里面的声音猛地停了。
过了两秒,陆砚辞的声音传出来,带着点没藏住的慌:“进。”
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背对着门收拾桌面,手肘把几个纸团扒进垃圾桶,动作有点快,差点碰翻了铅笔筒。听见她进来,他转过身,右手下意识背到身后,指尖擦过卫衣下摆,耳廓浮着一层薄红。
“怎么来了?”他声音比平时哑一点,眼神往垃圾桶飘了一下又迅速拉回,没敢直视她。
“甲方加了个小需求,不急的。”她把打印好的参考图放在桌上,又把曲奇盒子推到他手边,“顺路买的,你熬夜补补。”
目光扫过垃圾桶,里面团着好几张画纸,最上面那张露出小半侧脸,线条软乎乎的,眉眼的弧度有点眼熟。她没多看,收回目光,指着参考图给他讲:“就加个递书的女生,不用太显眼,当个背景就行。”
陆砚辞低头扫了眼参考图,手指捏着纸边,指骨绷得发硬。
“嗯。”他只应了一个字,没说麻烦,没问截止时间,指尖把参考图往桌边挪了挪,像是不想多看。
沈知野以为他是嫌加需求麻烦,赶紧补了句:“真不急,周三前给我就行,你别又熬夜。”说着瞥见他左手手腕,袖口滑下来一点,露出一小截颜色偏沉的皮肤,像沾了层淡灰,很快又被他拉袖口遮住了。
她心里动了动,没问。
从包里摸出一管护手霜放在桌角,她语气平常:“画画洗手多,这个不油。”说完就拎起包,“不打扰你了,我先回去了。”
直到听见她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陆砚辞才松了口气。
他慢慢把背在身后的右手拿到前面,指尖浮着一层灰蓝的印子,刺痛顺着指节往手肘窜——刚才揉纸的时候情绪太急,反噬又上来了。他低头看着垃圾桶里的纸团,心里有点乱。
她没来之前,他对着空白画纸坐了一下午。
本来想画参考图上的标准笑脸,可铅笔一落下去,线条就不由自主地弯成她的样子。眉尾的弧度,低头时的下颌线,头发别在耳后的形状,连弯腰递东西时手腕的角度,都和她分毫不差。
画了擦,擦了画,揉了一团又一团。
他怕画得太像,被她看出来;又怕画得不像,连自己藏的这点小心思都没了着落。
陆砚辞弯腰把纸团捡回来,一张张展开。
全是她。
有低头找参考图的侧脸,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浅影;有递暖手宝时的手,指腹泛着粉,握着棕灰色的毛绒;还有早上她站在门口笑的样子,眼睛弯着,嘴角翘起来一点。都是他凭着记忆画的,没打草稿,线条却比任何一张商稿都要顺。
最上面那张,画的是昨晚她披着他的卫衣打哈欠的样子,眼睛红红的,像只犯困的猫。
他指腹扫过画里的脸颊,沉色的刺痛顺着指尖往上爬,他却没撒手。
以前他最烦情绪波动,一丁点反噬都要立刻用冷水压下去。可现在,这点疼好像和心里的甜搅在了一起,连疼都带着点暖意。
他把这些画纸都塞进抽屉最底层,压在厚厚的速写本下面,像藏起满满一抽屉秘密。
然后坐回画架前,摊开正式的画稿,深深吸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