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裹着桂花的甜腻,穿过教学楼老旧的长廊,把走廊尽头那面流动红旗吹得猎猎作响。
阳光正好,斜斜地切过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在课桌边缘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
林棠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头发用黑色皮筋扎成规矩的马尾,连额前的碎发都用发卡别得一丝不苟。
她在等待。
等待上课铃响,等待老师走进教室,等待那些早已被安排好的指令一条一条地落下来——翻开课本第几页,做第几题到第几题,背诵第几段,默写第几行。她像一个被精密编程的机器,每一个动作都准确无误,每一个反应都在预期之内。
但她的眼睛却是空的。
苏晚趴在桌上,歪着头看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说:“棠棠,你能不能稍微……放松一点?现在还没上课呢。”
林棠转过头,动作的幅度精准得像被量过——大约三十度,不多不少。她看着苏晚,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微笑。
“我挺放松的。”
苏晚打了个寒噤。
“你这个笑比哭还吓人。”她嘟囔着,把脸埋进胳膊里,“算了算了,跟你说了也白说。”
林棠把脸转回去,她的目光越过窗户,落在操场尽头那棵海棠树上。春天的时候那棵树开满花,粉白色的,密密匝匝的,风一吹就落一地的雪。现在已经是九月了,海棠树的叶子开始发黄,边缘卷曲着,像被火燎过。
她盯着那棵树看了很久,久得苏晚以为她睡着了,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想什么呢?”
林棠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不会告诉苏晚,她在想象那棵树如果被砍倒,会发出什么样的声音。是沉闷的“咚”,还是清脆的“咔嚓”?树干倒下去的时候,会不会砸到旁边的花坛?那些已经开始凋谢的月季,会不会被压得粉身碎骨?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隐秘的快意,但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
不能想这些,没有用,更没有意义。
她的人生里不需要这些。
“诶,听说了吗?转学生。”
苏晚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同桌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小镇高中女生特有的兴奋——在这个能考上重点本科就算光宗耀祖的县城中学,转学生这种生物的出现频率,大概和校长在晨会上讲笑话差不多,三年未必遇得上一回。
林棠没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淡淡地答了一句:“哦。”
“你就不好奇?”
“不好奇。”
苏晚翻了个白眼:“你这人真没意思。”说完又忍不住自言自语地补了一句,“听说从省城来的,不知道什么原因转过来的。”
林棠终于把脸从窗户方向转过来,看了苏晚一眼。
苏晚立刻会意,压低声音:“我听说好像是出了什么事,具体的谁也不清楚。反正老周昨天去教务处开会,回来脸色铁青。”
“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句话是林棠的口头禅,她用它来挡掉一切与自己无关的信息,像一道防火墙,把世界隔绝在外。
苏晚早就习惯了,笑嘻嘻地凑近:“万一是个帅哥呢?”
林棠面无表情地把她的脸推回去:“你上次也这么说,结果是隔壁班那个戴眼镜的豆芽菜。”
“那……那也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啊。”
上课铃响了。
老周夹着教案走进来,脸上的表情确实不太好看。他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放,推了推那副老式的玳瑁框眼镜,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在拖延什么。
“上课之前,先跟大家说个事。”
教室里安静下来。
“这学期我们班转来一位新同学,”老周的语气平平的,像在念一份不太情愿念的通知,“从省城一中转来的。大家——正常对待就行。”
最后那句话说得含糊,像是在交代什么,又像是在提醒什么。林棠敏锐地捕捉到了老周眼底一闪而过的不安。
“大家欢迎一下。”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