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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裂缝（第1页）

那是周五的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周末将至的慵懒气息，窗外的梧桐树在秋风中沙沙作响，金黄色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像一封封写满的却不知道该寄给谁的信。

有人在小声聊天，有人在偷看手机，有人已经背好了书包，只等铃声响起。

林棠坐在座位上，机械地整理着书包。在这个世界上，她无法控制的东西太多了，但至少她的书包是整齐的，她的课本是有序的，她的笔是按颜色排好的。

苏晚早就收拾好了，正趴在桌上歪着头看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棠棠，你整理书包的样子像在拆弹。”

林棠没抬头：“什么意思？”

“就是那种特别专注，又特别怕出错的感觉。”苏晚叹了口气，“你就不能随便把书塞进去吗？又不会有人检查书包。”

林棠把最后一支笔放进笔筒，拉上书包拉链，动作依然一丝不苟。“习惯了。”

苏晚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甜甜一笑，塞到她手里：“周末愉快！别老闷在家里，出来走走。”

林棠低头看了看那颗薄荷糖。浅绿色的糖纸，上面印着一片薄荷叶，清爽的绿色透过糖纸透出来，像一小块被凝固的春天。

她把薄荷糖放进笔筒里，没有剥开吃。

苏晚背上书包，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真的不出来？明天天气很好的，我们可以去河边走走。”

“再说吧。”

“你每次都这么说。”苏晚嘟囔了一句，但还是笑了，“行吧，周一见。”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被一阵风带走了。

教室渐渐空了，窗外的梧桐树在风中摇了几下，又落了几片叶子。有人从走廊经过，脚步声匆匆的，大概是赶着回家的走读生。远处的操场上传来篮球砸地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是一声模糊的欢呼。世界在正常地运转着，所有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坐着一个正在整理书包的女孩。

林棠把书包背好，站起来，椅子被她轻轻推回桌下。她看了一眼教室——黑板上有半道没擦干净的数学公式，值日生的名字还写在角落，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像一面沉默的帆。她收回目光，走出了教室。

走廊很长，从这头走到那头大概需要两分钟。林棠走了这条走廊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走完。她知道自己会在第几步经过公告栏，第几步经过饮水机，第几步闻到从食堂飘来的油烟味。一切都是可预见的，一切都是可控的，一切都在轨道上。

但今天，轨道偏了。

经过楼梯口的时候，她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很闷，像是拳头砸在墙壁上的声音，一种克制的、压抑的声音，又在空气中无声的碎掉。

林棠停下脚步。

走廊里空空荡荡，只有她自己。那个声音从楼梯下面传来，那个常年没有人去的死角。那里是整栋楼的阴影区，没有窗户，光线昏暗，平时堆放着一些废弃的课桌椅和清洁工具。拖把的布条从水桶里垂下来，像一绺绺潮湿的头发。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灰尘混合的气味，让人忍不住想屏住呼吸。

林棠犹豫了。

她不是没有好奇心的，但她更擅长的是把好奇心掐灭。好奇心是一种危险的东西，它会让你看到不该看的东西，想到不该想的问题，走到不该走的路上去。她的信条是“跟我没关系”，而墙外发生什么，也不关她的事。

但她的脚不听使唤。

那堵墙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道缝隙。很小，很细，但她能感觉到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某种她说不清的气息。

然后她看见了洛易烬。

他靠墙坐着，膝盖曲起，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的手指关节处红了一片，指节上有擦破皮的痕迹，血珠从破口处渗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暗沉沉的。刚才那个声音，是他用拳头砸墙的声音。

他身上的校服皱巴巴的，领口敞着，呼吸很浅，很急促，胸膛起伏的频率不太正常。

林棠的第一反应是——他病了。

第二反应是——跟我没关系。

但她却没有走。

她站在那里，书包带子从肩膀滑下来一半，她也没有扶。她就那么站着，看着洛易烬，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看着另一个掉进了深渊的人。她知道她应该转身离开，她的理智在告诉她：这不关你的事，你们不熟，他不会需要你的帮助，你帮不了他。

但她的脚像是生了根。

洛易烬抬起头，看见了她，林棠永远不会忘记那个眼神。

那种眼神她见过一次，曾经在一面镜子里，很久以前的某一天，她站在卫生间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见的就是这种眼神。她花了一秒钟把它压下去，然后花了更久的时间假装它不存在。但那只是一瞬间。一秒，也许不到一秒。

洛易烬眨了眨眼睛，然后那些碎片开始往回飞，一块一块地拼回去，重新拼成那张无懈可击的、面无表情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