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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少时月（第1页）

冷泠泠在刘家镇住了下来。

头三个月，她像一只警惕的猫。吃饭只夹面前的菜，走路贴着墙根，有人突然叫她名字她会猛地缩一下肩膀。刘少伯的母亲刘夫人是个温柔寡言的女人，从不问她从哪来、家里还有什么人，只是每月给她裁两身新衣裳，入冬前亲手纳了一双厚底棉鞋，鞋面上绣了两朵小小的琉璃色花。

"镇上没人绣过这个颜色，"刘夫人把鞋递给她时笑了笑，"我琢磨着，配你的眼睛刚好。"

冷泠泠攥着那双鞋，喉咙发紧，最后只挤出两个字："……谢谢。"

刘夫人摸了摸她的头发，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刘少伯对她好，好得理直气壮。他在族学里念书就捎上她，先生讲刘氏家规时她坐在最后一排打瞌睡，他也不叫醒她，下课后把自己的笔记塞给她："你回去看这个，关键的地方我都画了圈。"他练剑就给她削一把小木剑，剑柄上刻了俩字：泠泠。他出门办事就带着她坐在马车里，帘子一掀，外面的人只看见刘家少主身边多了个瓷娃娃似的小丫头，眼睛颜色怪了些，但白净秀气，倒也不招人厌。

第二年开春，镇上已经没人叫她"外乡人"了。

但是刘家大牛又堵了她一回。

那次她一个人去镇上买墨，刘大牛带着两个跟班从巷子里出来，比那年又高了一截，看她的眼神却跟从前一模一样："哟，小奸细现在穿得人模狗样了？"

冷泠泠站在原地，墨条攥在手心里，没跑也没躲。

她身后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大牛，上个月你爹的肉铺被人砸了，是谁替你摆平的？"

刘大牛扭头看见刘少伯靠在巷口的墙上，手里转着一柄没出鞘的短剑，桃花眼微微眯着，笑盈盈的。

"少、少主……"

"砸铺子的是镇西王家，你爹得罪了人家，是我去王家说了情。"刘少伯走过来，短剑在指间转了一圈收进腰间，笑容没变，"我帮了你一回，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堵我家的丫头？"

刘大牛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里嘟囔了两句谁也听不清的话，带着人灰溜溜走了。

冷泠泠看着刘少伯，忽然说："你不用每次都来。"

刘少伯低头看她："我要是不来呢？"

"我打得过他了。"冷泠泠把墨条举起来给他看。

"我练了两年剑了。"

刘少伯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他伸手揉了一把她的头发，把发髻揉得乱七八糟："成，下次你动手，我给你掠阵。"

那天回去的路上经过镇口的老槐树，刘少伯忽然停下来，从树上摘了两片叶子，叠在一起吹了一声短促的哨音。冷泠泠盯着他的嘴看了半天，他笑着把叶子递给她："试试？"

她拿过来学着他的样子叠好，凑到唇边吹，漏气，什么声儿都没有。再试，还是漏气。第三次她鼓着腮帮子使劲一吹，叶子"噗"地裂了。

刘少伯笑得蹲在地上，肩头一耸一耸的。

冷泠泠气呼呼地把碎叶子丢在地上。后面传来他追上来的脚步声，带着笑喊："哎，泠泠，我教你我教你——"

那天晚上她在院子里练剑，月白色的剑光在暮色里一划一划的，刘少伯坐在廊下剥橘子，剥好了递一瓣到她嘴边。她就着她的手吃了，继续练。他继续剥，她就继续吃。两个人谁也没说话，院子里只有剑锋破风的轻响和橘子皮被撕开的气味。

这样的日子过了整整七年。

七年间冷泠泠从跟在刘少伯身后三步远的小丫头，长到了跟他并肩走的年纪。她的剑法是他手把手教的，她的字是他一笔一笔描红的，她每年冬天喝的红枣粥是他亲手煮的，一次都没断过。镇上的人渐渐习惯了刘家少主身边那个琉璃色眼睛的姑娘，有时候她一个人出门买东西，摊贩还会多塞她两个果子："拿着，少主昨天刚帮我家修了屋顶。"

十五岁生辰前一天晚上，冷泠泠在枕头底下摸到了一块玉令。

触手冰凉，质地细腻，上面刻着一个极小的"真"字。玉令底下压着一封信，信封上只有一个字，是她母亲的字迹："回。"

她拿着那封信在黑暗里坐了很久。隔壁传来刘少伯的脚步声——他每晚睡前都会走到她门外停一停，这个习惯保持了七年，起初是怕她夜里害怕，后来大概只是习惯了。

"泠泠？"他隔门问了一声。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