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七入列之后的第三个月,七人队接到了第一件联合攻坚的任务。
目标是泠水河中游的一座刘家军前沿哨堡,堡内储存了可供前锋营半月之用的军械和丹药,位置卡在两山之间的咽喉要道上,成国大军要往北推进,这座哨堡是必须拔掉的钉子。冷一制定了详细的突袭计划:冷一冷二从正面佯攻吸引守军注意,冷三冷四带人从北面石壁攀援而入,冷五接应退路,冷六和她负责潜入内堡销毁军械。
泠七在出发前夜检查了三遍装备。短刃、绳钩、火折子、解药、暗器囊,每样都妥帖地收在该收的位置。她端起铜镜检查面罩是否扣紧,镜中那双琉璃色瞳孔深处的一圈银纹被边缘的阴影恰好遮住,只有凑到极近才能分辨。
她放下铜镜时手指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水杯,水泼在案上洇开一片。泠七盯着那片水渍看了两息,伸手擦干。
出任务那夜有雾。泠水河面上浮着一层白茫茫的水汽,十步之外就看不见人影,对他们来说是天然的掩护。七人队在约定地点汇合,冷一打了个手势,各自散开。
泠七跟在冷六身后沿河岸摸向哨堡北壁。石壁陡峭湿滑,她攀上去的时候手指抠进石缝,碎石子簌簌往下掉,落在水里一点声响都没有。翻上堡顶的一瞬间她伏低身体,屏住呼吸——堡内灯火通明,比情报里预判的守军多出至少两成。
冷六在暗处朝她比了一个"等"的手势。
泠七把视线从堡内移开,扫了一圈外围的布防。哨堡主楼的门前站着四个甲兵,门廊上吊着两盏风灯,灯光把台阶照得清清楚楚。她收回目光时忽然停住了——主楼二层的窗开了半扇,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烛光,窗边站着一个人。
隔着十几丈和一层雾,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见一个侧影。月白色的长袍,腰间露出一截剑柄,那人正低头在看什么,侧脸的轮廓模糊在烛光里。
泠七的呼吸轻了一瞬。
冷六在旁边感觉到了她的停顿,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什么特别也没看见,只看到一扇普通的亮着灯的窗。她用手肘碰了碰泠七,比手势:"动作。"
泠七收回视线,点头。她跟着冷六沿堡顶的瓦檐无声移动,落进内院时心跳还没完全平复。她知道那可能只是任何一个穿月白袍的刘家将领,这世上的月白色到处都是,又不是只有一个人穿。
可她还是多看了一眼。
任务前半段顺利得超出预期。内堡的武库守卫换防出现了半刻钟的空隙,泠七和冷六趁机潜入,火折子引燃了三处军械堆,火势从最深处烧起来时她们已经沿着原路退到了堡顶。冷三的信号在远处亮了两短一长,意思是撤。
泠七翻过堡顶正准备纵身跃下,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哨音。
她回头。
二层那扇半开的窗已经被人完全推开,月白色的身影立在窗前,被烛火从背后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那人手里捏着一枚传讯用的玉哨,正望着堡顶的方向。雾太大了,泠七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那道目光隔着白茫茫的夜雾落在自己身上,像一根极细的针,不疼,但扎得你无处躲。
"成国来的?"那人的声音穿过夜雾传过来,不急不躁的,甚至还带着一点客气的笑意,"火烧得挺利落。"
泠七没有回答。她一个后翻从堡顶掠下,夜风冰凉刺骨。她落进河岸的芦苇丛里滚了两圈卸去冲力,起身时膝盖磕到了石头,闷哼一声收住了。冷六在五丈外等她,见她跟上就往前跑,头也不回。
泠七跑出百步后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哨堡的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混着夜雾搅成一团混沌的灰白色。二层那扇窗已经被火光遮住了,看不真切。她转回头继续跑,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擂鼓似的响。
当晚回到临时据点,冷四清点人数时多看了泠七一眼:"你膝盖怎么了?"
"磕了一下,不碍事。"泠七蹲下来卷起裤腿看了一眼,膝盖上蹭掉了一片皮,血珠子正往外渗。她拿帕子按住了,抬头时发现冷六正盯着她。
"你刚才在堡顶上停了一下,"冷六说,"看见什么了?"
泠七把帕子系紧,声音平稳:"雾气太大,看错了。"
冷六没再追问,但泠七感觉到她的目光在自己后背上停了一会儿才移开。当天夜里她躺在行军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闭上眼就是那扇被推开的窗和那道月白色的剪影。她没见过那张脸,可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层烛光背后是谁。
七弦诀第五重"惧"的壁障在那一夜悄然松动。
三天后,战报传到冷三手上。哨堡被烧的事刘家军内部已经传开了,据说刘家少主当时正好在哨堡视察防务,火起的时候他在二层,差一点被堵在楼里。汇报的人补充了一句:"那位少主被亲兵从窗口接应出去时,手里还捏着一只木雕的小东西,兵荒马乱的都没松手。"
冷三念完战报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六个人。泠七坐在角落里擦她的短刃,擦得很专注,刀刃上倒映着她上半张脸,看不出表情。
冷三把战报折起来,忽然说了一句:"冷七,你跟刘家那边,有什么旧吗?"
满室安静。冷一冷二同时看向泠七,冷六手里的水囊停了一下。泠七擦刀刃的动作没有停顿,过了两息才抬起眼,看着冷三。
"没有。"
冷三凝视她片刻,点了点头:"那就好。下次任务如果碰上那位少主,正面交手的话你押后。"
泠七:"是。"
那天晚上散会后冷六走到她身边低声说了一句:"你答应得太快了。"
泠七没接话。她把短刃收进鞘中,起身回了自己的铺位。
真正的变数发生在半个月之后。
七人队奉命截击一支秘密南下的刘家信使队伍,情报说信使身上带着刘家高层最新的战略部署文书,落到了对成国的战局至关重要。冷三带队在泠水河东岸的峡谷设伏,这一仗打得不算艰难——信使队只有十余人,泠七甚至没有直接出手,冷二冷三包圆了正面,她和冷六负责封堵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