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的时候,成无的铺子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天傍晚她已经落了锁,正坐在案后把白天修好的一盏铜灯装回灯罩里,门板外面忽然传来三短一长的叩击声。成无的手指停住了。那叩法是她从前在成国七人队时用的暗号。
她没有动。门板外面的安静了片刻,然后又被叩了三声,比方才轻一些,尾音带着一点犹豫。成无站起来,走到门板后面,隔着半寸厚的木板低声问:"谁。"
外面的人沉默了一息,声音闷沉沉地透过来:"七妹,是我。"
成无认得那把嗓子。她拉开一条门缝,暮光涌进来照亮了门外那张刀疤脸。冷六站在台阶下,一身粗布衣裳,风尘仆仆,比一年前瘦了一圈,但腰板挺得笔直。两人隔着门缝对视了一会儿,成无把门拉开了。
冷六侧身挤进来,门板在她身后重新合拢。她站在铺子中央环顾了一圈——架子上搁的残琴断剑、案上摊着的铜灯和细丝、墙角靠着的半袋米和几捆干柴——目光扫过这一切,最后落在成无脸上。
成无知道她在看什么。她在看成无脸上的蒙面巾还戴着,在看铺子里有没有第二个人住过的痕迹,在看案角那壶凉透了的茶旁边只放了一只碗。
"六姐。"成无先开了口,"你怎么找到我的。"
冷六从怀里掏出一封拆过的信递过来。成无接过去扫了一眼,是冷三写给冷六的信,信上说"七妹在泠水河畔镇尾泠音铺子,托人带话,勿来扰"。
"三姐告诉你的。"
冷六点头:"她写了信来,说你自己选了这条路,让我们别来找你。我没听。"
成无把信折好还回去。冷六接了,忽然伸手把她脸上的蒙面巾摘了。成无没有躲,蒙面布被扯下来露出整张脸,夕光从窗缝里照进来,把她的脸色照得白而清透,比冷六记忆中瘦了许多,下颌收得更尖了,但一双琉璃色瞳孔还算有光。
冷六盯着她看了几息,然后把蒙面布叠好搁在案上:"瘦了。"
成无没接话,转身去灶台边倒了碗热水递给她:"王都那边怎么样了。"
冷六接过碗没喝:"还那样。白鹤旗插在御殿顶上,刘家留了三百兵驻守。宫里原来的宫人裁了大半,我每月跟驻军头目交接一次,没有大事。"
成无靠上案角:"二姐呢?"
"铁匠铺开着,冷三不肯走哨堡,冷一冷四冷五散了各自谋生。"冷六喝了一口水,忽然抬眼,"七妹,冷三手里还留了一枚女王的符印。"
成无的指尖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她想起那枚被自己碾碎在土路里的暖玉符印,碎成了几瓣,最大的那块被她用靴尖碾进了泥里。
"还有一枚?"
"女王当初一共留了七枚符印,六枚对应六个人,"冷六说,"但有一枚是专门留给你的,放在御书房的暗格里,谁都没发现。冷三那天翻遍了你走之前住过的地方,找到了它。"
成无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手从抽屉深处摸出自己那枚被碾碎又拼回去的暖玉——碎块用鱼胶粘了,裂痕还在,但勉强凑成了一整枚形状。她把这枚放在案上,又伸手推开抽屉最底层的夹板,从里面摸出另一枚从未动过的暖玉符印,完好无损,纹路清晰。
两枚符印并排搁在案上。一枚碎了又粘,一枚崭新。
冷六看着那枚新的符印,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你一直留着?"
"女王给我的最后一封信里夹的。"成无把新符印收回去,碎的那枚也收回去,两枚贴着半截兔耳朵一起放进怀中最里层。"冷三拿到的是另一枚。"
冷六放下碗站起来:"她拿着那枚符印在召集旧部,你不知道?"
成无把蒙面布重新系上,隔着薄薄的布料看着冷六:"我知道。但那天在哨堡,她把符印给刘少伯之前,当着我的面换了一枚假的。"
冷六愣住了。
成无走到窗前推开窗,暮风涌进来把案上摊开的铜灯丝吹得微微晃动。"冷三没想反。她是在做戏。她拿那枚符印召集旧部、在泠水河南岸伏击刘家粮队,都是为了让刘少伯以为成国还有能打的底子——他忌惮成国余部,就暂时不会对散了的姐妹们赶尽杀绝。"
成无靠在窗框上,望着外面逐渐暗下去的天色:"三姐在替所有人兜底。她在用自己当饵。"
冷六听完这段话沉默了许久。她走到成无身边也靠着窗框,两人肩并着肩望着窗外暮色渐浓的街巷。街对面的杂货铺正在收摊,老板娘哗啦一声拉下了铁皮门板。
"那你呢,"冷六偏过头看她。
成无没有说话。她的眼睛望着窗外远处泠水河的方向,河面正被暮色镀成暗金色,粼粼地碎着光。
冷六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推开门板回头看了成无一眼:"七妹,刘家那位少主他在等你什么,你明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