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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洞房（第1页）

成无扣上窗栅栏之后的第三天，铁门上的锁少了一道。

那天清晨送饭的人照常从送食口推进托盘，但成无注意到铁门外面少了一重禁制的灵力波动。她走到门边伸手推了一下，铁门纹丝不动，但她感觉到了——只剩下三道锁，中间那道灵力最重的禁制撤了。

她没有问为什么。接下来的日子里每天撤一道，某一天的时候铁门上只剩下最后一道普通铁锁。成无站在门后，食指勾住锁环轻轻一提，锁簧就弹开了。她推开门往外走，甬道两边的长明灯亮着，空荡荡的，没有守夜人。

她沿着甬道走了出去。尽头是刘府后院，那棵半枯的槐树在春风里摇着满树的新叶。成无踩着院中青石板往前面走，经过她从前住过的那间厢房时停了一步，看见里面被打扫过，窗台上放着一只青瓷瓶，瓶里插着一枝新折的杏花。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到了前院。刘家的人见了她，有人低头行礼，有人侧身让路，没有人拦她。成无穿过回廊走到刘府大门口，大门敞着，外面的青石板路一直延伸到镇口的老槐树底下，春光铺了满地。她站在门槛后面朝外望了片刻，然后转身往回走了。

她回去的路上经过刘少伯的书房。门半掩着，里面的人坐在案后不知道在写什么，听见她的脚步声抬头望过来，隔着门缝两人的目光接触了一瞬。刘少伯搁了笔站起来推开门，成无站在廊下仰头看他。

"锁撤了。"她说。

刘少伯靠在门框上："你走不走。"

成无看了他一会儿："你希望我走还是不走。"

刘少伯垂眼看着廊下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光影："我每天夜里都在数那扇窗的栅栏有没有被人动过。"

成无没有接这句话。她越过他肩头往书房里扫了一眼，案上摊着一摞书和一封信，信上封着火漆，落着刘家军前线营的徽记。她收回目光："什么时候大婚。"

刘少伯的手指在门框上扣了一下："下月初三。"

成无算了一下距离下月初三还有十多天。她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身后传来他的声音："阿无，你要是想走，初三之前都来得及。"

成无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了。她走过回廊的时候仰头看了一眼天，日光从檐角翻过来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之后的日子成无得了在刘府内自由走动的准许。她不去前院见客，也不出大门，只在后院和回廊之间来回走动。有一天她路过刘府偏僻处一间堆杂物的屋子时从门缝里看见里面堆着半屋子的旧物——断腿的凳子、缺了口的瓷碗、柄身开裂的笤帚、一摞散了线的旧书。

成无推门进去了。

她在杂物间里待了一整个下午，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两样东西：一柄锈得看不出原色的短刀和一册缺了封皮的旧谱。她把短刀带回石室，用案上存着的细砂石和鱼胶慢慢打理，刃面的锈迹被她磨去一层又一层，最后露出底下薄而亮的钢色。刀柄上原先刻的字已经磨平了，成无用碎瓷片在柄上重新刻了一个极小的"泠"字，收进了怀里。

那本旧谱她翻了几页发现是一卷乐理杂记，字迹潦草但条理清晰，标注了许多批注。成无顺着批注里夹着的几片干枯的桂花认出了这册东西——是刘夫人留下的，上面还有刘少伯年幼时歪歪扭扭的临摹笔迹。她把旧谱带回去放在枕边，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就着月光翻几页。

大婚前十天，成无被移出了石室。

刘府的管事嬷嬷把她领进了后院正厢房，屋里陈设比她从前住的那间宽敞得多，床帐是新的，窗下放了一张大案，案上文房四宝齐全。桌上搁着一套大红的嫁衣，绣工繁复，裙摆上金线绣着白鹤与琉璃瞳交织的纹样。

成无站在那套嫁衣面前看了很久。白鹤与琉璃瞳的纹样并排绣在同一片锦缎上，一东一西，针脚密合得看不出接缝。

管事嬷嬷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姑娘，要不先试试合不合身？"

成无伸手摸了摸嫁衣的袖口，金线绣的鹤翅凸起一小片，硌着她的指腹。她说："放着吧。"

大婚前三天，成无夜里走到后院那棵槐树下站了一会儿。她从那扇石室的窗洞前经过时发现窗台上多了一只青瓷小碟，碟里放着糖渍梅子。

成无站在窗台前看着那碟梅子，余光瞥见书房那扇窗的灯还亮着。她把碟子放回原处，然后转身回了正厢房。

初三那天清早，成无被叫起来梳妆。管事嬷嬷给她绾了发髻，插了金钗，一层一层穿上了那套大红嫁衣。铜镜里的人看起来不像她自己——琉璃色瞳孔被金钗的光映着，银纹隐隐约约的，大红锦缎裹在身上沉甸甸地压着肩。她坐在镜前，看着里面那个陌生的新娘，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