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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下的日子(第1页)

从那天起,程暮开始陪她去戏台了。

每天早上,他开车送她。那条土路还是那么颠。车停在老地方。他帮她拎着工具包,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里走。野草已经枯了大半,被风吹得沙沙响。她走在他前面。她的步子比以前更慢了。走几步就要停一下。他不催。他在后面跟着。她停下来的时候,他就站在她旁边,看远处的天。等她喘匀了,再继续走。

到了戏台,她干活。他坐在台下的旧竹椅上。那把椅子是她特意摆的。她说:“你坐这儿。别站着。你站着,我紧张。”他就坐下了。他看着她蹲在台基上,一点一点地刷最后那几块青砖。她刷得很慢。手抖的时候,她就停下来,把手放在膝盖上歇一会儿。他看见了。他没出声。他只是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开,等她回头的时候,递过去。她接过来,喝一口。温水。她冲他笑一下。然后继续干活。

他不催她。也不劝她。他知道劝也没用。她就想修完这座戏台。他拦不住。他也不想拦了。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花了太多时间去拦她。那些时间,本来可以用来陪她的。

中午,他们坐在墙根下吃饭。他做的。前一晚做好的。两个饭盒。一荤一素。米饭上卧着一个溏心蛋。她每次都先把蛋吃了。她说:“你这个蛋煎得比从前好了。”他说:“练的。”她说:“以前你煎蛋老是煎过头。蛋黄硬得跟石头一样。”他说:“那时候你老骂我。”她笑:“你活该。”两个人就这么吃着,说着。风从墙外吹进来。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很暖。她吃得慢。他陪着她慢。等她吃完了,他把饭盒收好,用袋子装上。她靠着墙,闭一会儿眼。他就坐在她旁边,安静地看天。他们不说话。可那种不说话,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是隔着一道墙。现在,是挨着的。

有一天,她午休醒了。她没起来干活。她坐在墙根下,忽然说:“程暮,你说以后的人,会不会记得这座戏台。”

他说:“会。你修好了,它就一直在。除非有人来拆。”

她点点头。她说:“那就好。它比我活得长。”

他看了她一眼。她语气很平常。就像说了一件很小的事。他没有接话。他只是把她身边的水杯往她手边推了推。她拿起来喝了。

她开始给他讲这座戏台的来历。她说:“我老师查过县志。这座台子,是清朝一个姓沈的商户修的。他老婆喜欢听戏。他就在镇上修了这座台子。让戏班年年都来唱。后来他老婆死了。他也没有再娶。每年她生日那天。他都在这座台子上请人唱一折《霸王别姬》。一直唱到他自己也走了。”

程暮听着。他看着那座戏台。他想起她第一次带他来这里时。她蹲在地上,摸着一截烂木头,说“越破的东西越真实”。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好像懂了一点。

“后来呢。”他问。

“后来就荒了。再后来,被我发现了。”她说。她望着戏台。她的目光很远。很远。远得他碰不到。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转过头。看着他。她说:“程暮。我要是走了。你会像他那样吗。每年都来。”

他看着她。他的喉咙紧了一下。他说:“你会走吗。”

她笑了。她说:“我不是说现在。我是说以后。”

他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她没再问了。她低下头。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她的手覆在上面。她的手指很细。骨节分明。她小声说:“你答应我。每年都来看一次。看一次就行。不用带花。就来坐坐。”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她那只手。握紧了。

那天傍晚。他们回家的时候。她忽然说想绕路。她说:“我们去一趟旧书市吧。”他看了她一眼。她说:“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书市。还在吗。”他说:“早拆了。”她说:“那去那条街。去看看。”

他调了头。车开了二十多分钟。到了那条街。街还在。两边的小店换了一茬又一茬。可路还在。路灯还是那种旧旧的橘黄色。他把车停在路边。两个人下了车。她站在街口。她看着那条街。看了很久。她忽然说:“我记得那天在下雨。很小的雨。我抱着一摞图册。站在那个书摊前。翻一本建筑史。你站在我对面。也在翻书。我抬起头的时候。正好看见你。你的头发被雨打湿了。你也不擦。就那么站着。”她顿了顿。她说:“我当时想。这个人。真傻。连伞都不会打。”

他站在她旁边。他没说话。他也在看那条街。他也记得。可他记得的和她不太一样。他记得她抬起头的时候。她的眼睛很亮。像两个小灯泡。那光一下子就把他照透了。他当时想。这个姑娘。笑起来真好看。可他没说。他嘴笨。那时候就笨。现在也笨。他只会站在这里。站在她旁边。看这条已经变了很多的老街。

她拉过他的手。她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里。她轻轻地拍了一下。她说:“程暮。我不怕死。我就怕忘。怕把你也忘了。我怕你站在我面前。我认不出来。那比死还让我难受。”

他把她揽过来。他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他说:“你不会忘的。”

她说:“那如果我忘了呢。”

他说:“那我就告诉你。你叫林未晞。你是个修古建筑的。你喜欢下雨。你喜欢茉莉。你有个丈夫。他叫程暮。他很爱你。”

她闭上眼睛。她笑了。她说:“那你要多说几遍。我怕一遍记不住。”

他说:“好。我天天说。”

他们站在路灯下。那盏灯很旧了。光也昏黄。照在两个人的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挨在一起。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一点晚上特有的凉意。她往他怀里靠了靠。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他们就那么站着。像两个从很远的地方赶路过来的人。终于在这一刻,停下来。靠在一起。歇一歇。

那天晚上回到家。她洗完澡。坐在床边。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她又打了一行字。她打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敲。程暮从浴室出来时。她已经打完了。她把手机锁屏。冲他笑了一下。她说:“睡觉吧。”

他走过去。他躺下来。她钻进他怀里。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她很快就睡着了。呼吸轻而稳。他搂着她。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他忽然很想知道。她刚才在手机里写了什么。可他没去看。他不想知道。她愿意写什么就写什么。他只要她还在这里。在他怀里。还热着。还活着。

夜很静。窗外没有雨。他闭上眼。他听见她的心跳。很近。很轻。和她的呼吸叠在一起。像一首很慢很慢的歌。他听着听着。也睡着了。

这是他们最平静的一段日子。没有争吵。没有秘密。没有那二十厘米的距离。他们像一对真正的老夫妻。一起吃饭。一起出门。一起在阳台上浇那三盆茉莉。他陪她去戏台。她给他做饭。他给她温牛奶。她替他擦汗。日子过得很慢。慢得像一条安静的河。他们都在心里知道。河的尽头是海。可他们谁都不提。他们只是在这段河面上。慢慢地。并排地。往前漂。漂到哪儿算哪儿。

又过了几天。她告诉他。戏台快修完了。她说:“再过两三天。就可以唱了。”他说:“好。我等着。”她笑了。她说:“你准备好哭吧。”他说:“我不哭。”她说:“你每次都这么说。可你每次都哭。”他说:“这次不哭。”她看着他。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她说:“程暮。不管那天怎么样。你都别哭。你哭了,我就唱不下去了。”

他握住她的手。他说:“好。我不哭。”

她说:“你发誓。”

他说:“我发誓。”

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水面。荡开一圈很浅的纹。然后就不见了。可他知道。那圈纹。在他心里。已经荡了一辈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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