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未晞约阿哲见面的地方,是一家开在老街拐角的小茶馆。
门脸很旧。招牌上的漆掉了大半,只剩一个“茶”字还认得。门口挂着一片竹帘子,风一吹,就细细地响。她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二十分钟到。她挑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靠窗。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灰,外面的街景透进来,像浸了水。她要了一壶茉莉花茶。茶水上浮着两朵小白花,慢悠悠地转。她没喝。只是把两只手围着杯子,指尖在杯沿上很轻地划。水汽从杯口升起来,把她的脸氤氲得有些模糊。
阿哲推门进来时,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他站在门口张望了一眼。她朝他招招手。他走过来坐下。他今天穿了件深色夹克,头发有些乱,像是从实验室里被临时拽出来的。他开口就笑:“嫂子,你怎么突然想起请我喝茶了?”
林未晞也笑,给他倒了一杯:“路过这里,觉得你该喝点热的。”
阿哲接过,一口喝了半杯。他其实不爱喝茶。他觉得苦。可林未晞在,他便装作很会喝的样子,还低头看了看杯子里那两朵花。他这个人,最怕冷场。于是开始自己找话说:“程哥最近没日没夜地干,劝也不听。我跟他一个组,都快散架了。嫂子,你可得管管他。”
林未晞听着,低头抿了一小口茶。她的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她说:“他从小就这样。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可不是嘛。”阿哲叹了口气,“我们所长都拿他没办法。不过嫂子,程哥是真拼。我们私底下还说,他这是要把自己搭进去。”
她没接话。空气静了一下。窗外的竹帘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阿哲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他说不上来。他看了她一眼。她今天穿了件灰白色的薄外套,头发只随意扎着,脸上一点妆都没有。她的气色不好。很白。不是那种透亮的白,是那种有些灰败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慢慢抽走了光的白。他心里咯噔一下。
“嫂子,你是不是不舒服?”他问。
林未晞抬起头,冲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可很稳。像她早就准备好了。她把杯子轻轻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阿哲。”她叫他。
她的语气变了。那三个字里,没有客套,没有寒暄。像一扇门被慢慢推开了。
“我今天找你,不是为了喝茶。”
阿哲坐直了。他本能地感觉到一种压迫。那种压迫不来自音量,不来自态度。来自她眼睛里的东西。那东西太静了。静得像一口深井。他忽然有些不敢看她了。
“你问。”他说。
林未晞看着他。她的目光很温和。甚至带着一点很淡的、像在看弟弟一样的纵容。她慢慢地说:“我知道程暮在做的事。所以你不必瞒我。”
阿哲的呼吸停了一拍。他张了张嘴。他脑子转得飞快。他想否认。想说“嫂子你在说什么”。可他的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因为他看见她的表情。那表情分明在说:我都知道了。你再说谎,就太累了。
“嫂子。”他的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松弛了。
“我问你一件事。”林未晞没有给他缓冲的时间,她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的,“你专业上比我懂。你告诉我真话。”
她停了一下。
“复刻出来的那个,到底算不算原来的那个?”
阿哲像被人按在了椅子上。他以为她会问进度。问程暮每天在干什么。问那些数据到了哪一步。他以为她会哭。会慌。会让他去劝劝程暮。可她没有。她只问了这一个问题。那个最根本的、也最要命的问题。
他低下头。他的手在茶杯上攥了一下。杯子里那两朵茉莉花,已经慢慢舒展开了。像两片不知道该往哪儿去的白帆。他沉默了很久。茶馆里很静。只有风吹竹帘的细响,和谁在柜台后面翻报纸的沙沙声。
“技术上,”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干,像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不是。”
林未晞没有动。她看着他。他不敢抬头。他盯着那杯茶,像要把那些花瓣看穿。
“复制出来的那个,会记得所有的事。会记得你。会记得程哥。会记得你们怎么认识,怎么在一起。她会觉得自己就是你。她甚至会很爱他。但她的意识是全新的。是重新启动的。就像把一本手抄书一字不差地再抄了一遍。纸是新的。墨是新的。你甚至看不出来差别。可原来那本,已经烧掉了。”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个字落下去时,他觉得自己像是刚刚亲手递了一把刀出去。
林未晞轻轻“嗯”了一声。
她低下头。他看见她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她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茶,喝了一口。她的动作很慢。像在把什么东西,和着那口茶,一起咽下去。
“和我猜的一样。”她说。
她的声音太平静了。平静得阿哲心里一阵发慌。他猛地抬起头。她的脸上没有崩溃,没有意外,甚至没有太多的悲伤。只是静。那种静,像一个人已经站到了很远的地方,回头再看这件事时,只剩下一片很淡的、像雾一样的东西。
“嫂子。”他叫了她一声。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