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未晞开始用手机记东西了。
她以前从不这样。她记性好得很。程暮的会议时间、古戏台的修复进度、水电费缴费日、哪家药店能买到那种偏门的中成药,她全装在脑子里。别人说她像本活日历。她自己也不觉得这是本事。她说:“记性好有什么用,能把人记住就行。”程暮当时笑她:“你还能把谁记没了?”她说:“你呗。你老不回家,我快把你长什么样都忘了。”那是他们刚结婚那会儿,他还天天加班。她嘴上抱怨,眼里是笑的。他把她拉过来,说:“那今晚我早点回,让你看个够。”她说:“谁稀罕。”
现在,她真的开始记了。
最开始只是些零碎的事。交电费。买洗衣液。给茉莉换盆。后来她开始记重一点的。程暮的生日。他们的结婚纪念日。他吃鱼要把刺挑干净。他泡茶先温杯。他睡觉爱往右翻。他的银行卡密码。他的手机锁屏密码。他的身份证放在哪个抽屉。
再后来,她开始记他是谁。
“程暮。男。三十五岁。我的丈夫。做神经工程研究。不抽烟——那是骗人的,他最近学会了。不喝酒。爱喝牛奶。睡觉爱往右翻。生气时不说重话,喜欢憋在心里。吃饭不挑食,但不吃香菜。左肩不太好,阴雨天会酸。出门忘带钥匙的次数多,以前总被我念叨。笑起来眼睛下面有一道很浅的纹。他很好。他很好。他很好。”
她把这些打在手机备忘录里。一行一行。像在写一份永远也写不完的档案。有时候打着打着,她会停下来。她看见自己写的那些字。它们那么具体,那么真实。可她知道,很快,这些字对她来说,就会变成一堆看不懂的符号。它们认得她,她不认得它们。她把手机按灭。屏幕黑下去。她看着那面黑色的玻璃,里面映出自己的脸。她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在和这些字告别了。
她设了一个新的锁屏壁纸。
用备忘录里的话做的图。黑底,白字。字体是她自己选的,很工整,像刻在墙上。上面写着一句话:
“我叫林未晞,我爱的人叫程暮。我要活着,不能让他难过。”
每天早上,她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按亮手机。屏幕亮起来。那句话安安静静地待在屏幕上。她看着它。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在从一片白雾里,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拉回来。然后她锁屏。然后她爬起来。去厨房烧水。一天就这么开始了。
她没告诉程暮。她不想让他知道,她现在每天早上,都要靠一句话才能记起自己是谁。这太惨了。她不想在他面前那么惨。可她忘了,他们睡在一张床上。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那天晚上,她睡得早。程暮回来得晚。他轻手轻脚地进了卧室。他本想去拿她的手机。因为浴室的水龙头有点漏水,他想用她手机里的手电筒照一下。她的手机就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上。他走过去。还没碰到,屏幕自己亮了。
是短信。银行发来的。他本来没想看。可那条短信很快被第二行字盖住了。是她的锁屏壁纸。那行字,白底黑字,就那么直直地跳进他眼睛里。
“我叫林未晞,我爱的人叫程暮。我要活着,不能让他难过。”
程暮的手停在半空。
他站在床边。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他张了张嘴。喉咙里一点声音也没有。那行字,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弄的。不知道她每天要看着它,才能从梦里醒过来。不知道她每天要靠着这行字,才能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牛奶。他什么都不知道。她当着他的面,已经辛苦成这样了。他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他慢慢在床边坐下。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又重又乱。他不敢动。他怕吵醒她。他怕她一睁开眼,看见他这副样子。他低下头。两只手捂住脸。他的肩膀在抖。他哭不出来。眼泪全堵在胸口,像一壶烧开了却倒不出来的水。他坐在黑暗里,觉得这屋子静得像一座坟。
过了很久,他掏出自己的手机。他打开相机。他对着她的手机屏幕,拍了一张照片。闪光灯亮了一下。他吓得急忙去看她。她翻了个身,没醒。他屏住呼吸。他等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又均匀了。他慢慢把照片存进相册。他设了一个新的私密相册。里面有她的一些照片。她站在古戏台前的。她蹲在茉莉花旁边的。她走在他前面,回头喊他“程暮,你快点”的。现在,又多了一张。是她的锁屏壁纸。是她写给自己的那句遗言。
他关掉手机。他躺下来。他侧过身,看着她。她的脸陷在枕头里。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她连睡着的时候,都在想事情。他伸出手,想把她眉间的褶皱抚平。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他怕自己的手太凉。他怕把她弄醒了,她就得再靠那行字,重新记起他是谁。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她像往常一样,闭着眼摸过手机。按亮。那行字亮起来。她看了一眼。然后她翻了个身,看见了他。
他醒着。他正看着她。他的眼睛很红。像一夜没睡。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他说:“想多看你一会儿。”
她笑了,伸手去推他。他抓住她的手。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按在自己脸上。他没说话。她也不动了。她感觉到他的脸,很烫。像在发烧。她说:“程暮,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