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雨下得黏腻绵长,细密的雨丝斜斜扑在玻璃窗上,顺着玻璃的纹路蜿蜒滑落,晕开一大片朦胧晃动的水痕。整座城市被一层灰蒙蒙的水汽牢牢裹住,远处高低错落的楼宇,霓虹灯光穿过雨雾,化作一团团模糊柔和的光斑,连马路上来往车辆的鸣笛,都被雨水滤去大半尖锐,变得闷闷沉沉。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泥土与柏油路面混合的气息,透过半开的窗户缓缓漫进屋子。
卿杭予送夏安凝回到家的时候,外套下摆、裤脚边角全都沾了不少飞溅上来的雨水,深色布料吸饱水汽,颜色更深了几分。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两人的脚步次第亮起,暖白色的灯光驱散楼道的昏暗,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哒”一声轻响,房门向外推开,裹挟着晚风的潮湿雨气一并涌进屋内。
屋子安安静静的,没有开灯,暮色顺着落地窗漫进来,房间大半浸在柔和的昏暗中,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旧书纸与木质书柜混合的清浅味道。
方才从医院出来的一路上,两个人几乎都没有怎么说话。诊室里医生客观冷静的话语,一张张印满数据的检查报告单,手臂功能受损这个沉甸甸的现实,像一块浸了冷水的重物,沉沉压在两个人的心上。谁都不愿意率先开口戳破这份平静,生怕一开口,就又要跌回那些关于恢复、关于风险、关于未知未来的焦虑之中。
卿杭予反手轻轻带上房门,将室外淅沥的风雨隔在门外。
“先把湿外套脱下来,不要穿着潮衣服坐着,容易着凉。”他收拢黑色长柄雨伞,斜靠在玄关墙角,伸手接过夏安凝肩头那件沾了薄薄潮气的薄风衣,抬手抖落衣料上残存的细碎雨珠,整齐挂在玄关的衣帽架上。
衣架上还挂着几件往年的旧开衫,都是夏安凝读书时候留下来的,颜色柔和,许久没有上身。
夏安凝轻轻应了一声,脚步缓慢地走到客厅的布艺沙发边坐下。右臂依旧是那种挥之不去的沉重僵麻感,没有撕心裂肺的剧痛,可是酸胀、发沉的感觉分分秒秒萦绕不散,每一次抬手,每一次转动手腕,都在清清楚楚提醒她身体正在发生的改变。
她刻意移开视线,避开茶几上摊开放置的厚厚一叠检查报告与康复指导手册,目光越过茶几,落在书柜的最下层。那里并排摆放着好几个蒙着一层薄灰的纸质收纳箱,是几年前搬家的时候打包过来的旧物,自那之后,便很少被人翻开触碰,安安静静堆在角落,封存了一整个少年时代。
“我想看看以前的东西。”夏安凝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房间里缓缓散开。
卿杭予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纸箱安安静静蜷缩在书柜下方,箱体被岁月磨得边角发白。“需要我帮你拿出来吗?”
“嗯。”
他弯腰屈膝,伸手抱住最靠外侧的那个大号纸箱,箱体不算轻巧,里面塞满大大小小的物件。他将纸箱平稳放在客厅柔软的地毯上,指尖拂去箱体表面积下的一层浅灰,灰尘在昏暗暮色里轻轻浮动,随后缓缓掀开纸箱的盖子。
箱盖打开的一瞬间,属于旧时光的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满满当当堆着褪色的速写本、卷边的画册、学生时代拍的拍立得照片,还有厚厚一沓用米白色、浅牛皮色信封仔细装好的手写信件,绝大多数,都是十几岁时来自朋友、同窗的书信,搁置在这里,已经尘封许多年。
窗外的雨持续敲打着玻璃窗,滴答、滴答,节奏缓慢又悠长,像是时光缓缓流淌的节拍。
夏安凝微微俯身,坐在地毯边缘,伸出尚且还算灵活的左手,慢慢在箱子里翻找。指尖轻轻拨开一张张微微泛黄的画纸,纸上全都是她年少时随手涂画下的草稿:放学路上街边高大的梧桐树,黄昏时分铺满橘色晚霞的天空,课堂上百无聊赖偷偷勾勒的路人侧脸,画室里摆放的静物陶罐。不少画纸的边角已经弯折磨损,水彩颜料随着时间慢慢褪色,线条却依旧鲜活,每一张画纸背后,都是一段被封存起来的细碎过往。
她从中抽出厚厚一叠信件,最顶上的那一封,信封纸面已经氧化泛黄,边角微微起毛,是她十七岁那年,画室好友寄过来的信。
“现在很少能见到手写信了。”夏安凝的指尖反复摩挲信封表面变淡的钢笔字迹,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怅然,“如今大家都是拿着手机发消息,打字飞快,喜怒哀乐一瞬间就发送出去,好像所有情绪来得迅猛,消散得也格外迅速。”
卿杭予也在地毯上坐下,和她隔着半只纸箱的距离,不会过分靠近带来压迫感,也不会远得显得疏离。他没有随意伸手翻动箱内属于她的私人物品,只是安安静静地陪伴在一旁。
“手写要耗费更多时间,落笔之前会反复斟酌字句,心事,也跟着一同慢了下来。”
夏安凝慢慢拆开信封,抽出里面折叠整齐的信纸,纸张带着旧纸张独有的粗糙肌理。纸上是别人娟秀的字迹,写满少年时期那些不值一提的欢喜与烦恼,写繁重的文化课考试,写画室日复一日的素描练习,写对遥远未来轻飘飘又热烈的憧憬。那个年纪的女孩,无比笃定地相信前路有无穷无尽的风景,满心以为往后的人生万事顺遂,完全没有预料到命运会猝不及防拐出一道残酷的弯。
她一字一句安静读下去,读到后半段,神色一点点黯淡下来。
“那个时候我总天真地以为,长大以后,我可以一直安安稳稳画画。背着画板去往很多陌生的城市,看山川湖海,收集世间各种各样的风景。”她小心翼翼把信纸折好,放回原本的信封之中,低声喃喃,“以为所有的愿望,都会顺理成章全部实现。”
可现实狠狠打碎了这份憧憬。曾经轻而易举就能完成的落笔、勾勒,如今却变成遥不可及的奢望。
卿杭予没有说出“一切都会好起来”这种空洞苍白的安慰话语。他伸手,从纸箱最靠里面的角落,捡出一本封面严重磨损、书角全部卷翘起来的速写本。他轻轻翻开本子,纸页微微泛黄,里面绝大多数,都是多年前夏安凝随手画下的人物速写。其中连续好几页,画的正是少年时期的自己。
纸上寥寥数笔,线条干净利落,少年眉眼清隽,轮廓被精准捕捉,纸页的角落,还悄悄画了一小簇细碎的桂花。看得出来是趁人不注意偷偷描摹,落笔的时候,藏着没有宣之于口的小心思。
“我都不记得,那时候你偷偷画过我。”卿杭予的声音压得很低,暮色落在他侧脸,柔和了眉眼。
“画室下课,你坐在窗边捧着书看,夕阳刚好斜斜落下来,打在你身上,光线特别好看。”夏安凝垂落眼眸,目光落在速写本的纸页上,语气带着一点浅浅的不好意思,“是偷偷画的,当年胆子小,从来不敢拿给你看。”
十几岁的年纪,心思羞怯又敏感,汹涌细腻的情绪,不敢直白说出口,只能悄悄藏进画纸的缝隙之间,不必对外人诉说,只属于自己。
窗外的雨依旧下个不停,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台灯,暖融融的金色灯光笼罩住这片小小的区域。纸箱摊开在地毯上,旧本子、照片、信件散落出来,仿佛把尘封多年的岁月完完整整摊开在眼前。这里面有年少无忧无虑的欢笑,有青春期迷茫无措的困惑,也有许许多多,后来再也没有机会完成的期许与梦想。
夏安凝继续向下翻找,指尖触碰到一个小小的哑光金属盒子。她把盒子拿出来,掀开盒盖。盒子里面满满当当,存放着各式各样零碎的小物件:旧木质书签,早已干枯压平的桂花花瓣,两枚褪色的校园徽章,还有一沓厚厚的老照片。
指尖稍稍一碰,一张塑封过的旧照片从盒子缝隙滑落,轻飘飘掉落在地毯之上。
照片定格在很多年前一个秋日午后,老校区的高大桂树下,一群十几岁的少年少女并肩站在一起,对着镜头笑得坦荡明亮。秋风卷起细碎金黄的桂花,落在他们的发梢肩头。那时候所有人都意气风发,眼里盛满对未来的期待,谁都无从知晓,往后漫长人生里,各自将要遭遇怎样的风浪与坎坷。
夏安凝弯腰捡起那张照片,指尖缓缓拂过相片上年轻的自己。照片里的女孩眼神透亮鲜活,双手稳稳托着画板,浑身都是蓬勃旺盛的生命力。
“那时候的我,完全想象不到,有朝一日,我的手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她的声音轻轻发颤,裹挟着难以掩饰的无力,“有时候看着旧照片,会恍惚,好像那是属于另一个陌生人的人生。”
卿杭予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眼底没有怜悯,只有真切的体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