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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诊（第1页）

周三清晨，天刚蒙蒙亮。

窗帘缝隙渗进浅淡的青白色天光，闹钟还没响，夏安凝就已经醒了。

又是被肢体的僵硬唤醒。右臂沉得如同灌了铅，安安静静垂在被褥旁，指尖轻微地不受控跳动，肌肉皮下一阵阵细碎的突突感，是病症带来的常态。她没有急着起身，靠在床头缓了很久，慢慢活动左肩，用左手握住右手五指，一点点做被动屈伸。骨头与肌肉牵扯出酸涩的痛感，不剧烈，却磨人。

记着卿杭予反复叮嘱的空腹，滴水未沾，也没有吃任何东西。

下床走到卫生间，镜子里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是连日睡不安稳留下的痕迹。她简单梳好头发，换上宽松舒服的薄外套，把身份证、过往的病历单据一一装进帆布包。厚厚的一沓检查报告，边角都已经被反复翻看磨得起毛。

护腕牢牢套在右手腕，托住无力下坠的手腕。

收拾完毕，离八点还有十几分钟。她坐在玄关的换鞋凳上等候，心脏不受控制跳得略快。说不害怕是假的，那些冰冷的仪器、报告单上残酷的数字，每一次都在提醒她正在不断衰败的身体。

手机震动，卿杭予发来消息。

【我到北门了，黑色轿车，不急，慢慢下来。】

夏安凝深吸一口气，左手拎起帆布包，扶着墙壁缓缓起身。

清晨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过来，小区路上行人不多。远远就看见北门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卿杭予站在车外等候。一身简单的深色便装，褪去白大褂的严肃，眉眼间却依旧带着掩不住的倦意，想来前几日连台手术耗了不少精神。

看见她走出来，他立刻迎上来，伸手想要接过她手里的包，动作克制有礼，没有贸然触碰她的身体。

“我自己可以拿。”夏安凝轻声说，帆布包的重量全部压在左手上。

卿杭予也不勉强，只是伸手替她拉开副驾车门，手掌挡在门框上，避免她碰头。

坐进车里，车厢里干净安静，淡淡的雪松气息。

“很难受吗？”他侧过头，一眼就看见她脸色不算好看。

“还好，早上老样子，僵硬。”夏安凝靠在座椅，轻轻摇摇头。

车子平稳驶出小区，朝着市立医院方向开去。一路上两人话不多，窗外街景飞速向后倒退。夏安凝望着窗外，心里乱糟糟的，无数念头盘旋。她既盼着专家组能带来新的方案，又恐惧看见报告上病情进展的结论。

卿杭予余光留意着她的神色，也没有刻意找话题缓解，懂得过度安慰反而会加重紧绷，只低声说了一句：

“到医院直接走绿色通道，我已经全部预约妥当，不用排队等候。抽完血就可以喝水，我包里放了温水和小点心。”

十几分钟后，车子驶入医院院区。

偌大的医院永远人来人往，冷白色的楼宇，空气中弥漫着挥散不去的消毒水味道。曾经无数次，夏安凝独自走进这栋大楼，排队、挂号、抽血，坐在走廊长椅上等叫号，看着周围人来人往，只剩自己一身孤寂。

这一次，卿杭予走在她身侧，脚步放得很慢，迁就她的步伐。

电梯上升，直达神经内科诊室所在楼层。

专家组的诊室已经提前安排好。屋子里灯光冷白，桌面上摊开空白病历，桌上摆放叩诊锤、肌力测试工具。

卿杭予简单和教授低声交代了几句情况，大部分细节，还是留给夏安凝自己叙述。

“把袖子挽起来吧，我看一下肌力情况。”老教授开口。

夏安凝用左手费力卷起右臂衣袖。小臂皮肤苍白，肌肉肉眼可见的轻微萎缩，腕部无力耷拉。教授拿起叩诊锤轻轻敲击肌腱，仔细观察她肢体反射，又让她试着抬手、握拳。

她拼尽全力，右臂也只能微微抬起数厘米，手指蜷缩，根本无法握紧。每尝试一次，胳膊就不受控制震颤。

“夜里会抽筋吗？吞咽有没有感觉费力？说话会不会偶尔觉得舌头发硬？”教授逐项询问。

夏安凝一一如实回答。夜里频繁肌肉痉挛，吃稍微干硬一点的食物，吞咽已经开始隐隐费劲，偶尔晨起开口，舌根会发僵。

卿杭予站在一旁安静听着，指尖不自觉微微收紧。这些症状，书本上烂熟于心，可亲耳从她口中讲出来，心底还是一阵阵发沉。

问诊结束，便是一连串的检查。

抽血，肌电图，肺功能测试，肌力评估，营养指标筛查。

肌电图的过程最不好受，细小的电极针刺进四肢肌肉，一阵一阵刺痛。夏安凝安安静静坐在检查床上，脊背绷直，咬着唇没有出声。卿杭予守在检查室门外，隔着一道门，听着里面仪器运作的声响，内心焦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