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雨一点点停了,云层堆得很厚,把天光滤成一片灰蒙蒙的浅白,透过玻璃窗淌进屋子里,连空气都浸着雨后洗过的湿冷。
夏安凝蜷缩在沙发一角,右手软软垂搁在大腿上,指尖还残留着痉挛过后细碎的、不受控的轻颤。刚刚那场崩溃的痛哭耗光了她身上仅剩的力气,眼眶肿得发红,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睑,脸上还留着未干的泪痕。整个人陷进沙发软垫里,肩背微微佝偻,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三年,整整三年。她一点点为自己砌起高高的围墙,把所有过往、所有病痛全部关在里面,以为只要隔得足够远,就能护得住卿杭予,也护得住仅剩的那一点体面。可不过一次偶然重逢,一切就土崩瓦解。
心底说不上是解脱更多,还是惶恐更多。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里,她不是没有偷偷幻想过,如果卿杭予知道真相会是什么模样。可幻想归幻想,当残酷的现实赤裸裸摊开在两个人之间,那份对未来的恐惧,依旧沉甸甸压在胸口,叫人喘不上气。
卿杭予坐在不远处的单人沙发上,刻意拉开了一点距离。他懂得分寸,知道刚刚经历情绪崩塌的人,受不了太过急切的靠近。目光缓缓扫过这间不大的公寓,茶几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理疗师发来的康复提醒就停留在消息页面,没有被点开过。视线继续挪向窗边,那幅没画完的秋桂油画立在画架上,层层金桂朦朦胧胧铺在画布,暖金色和深绿枝叶交融,是她从前最偏爱的题材。颜料大半已经风干结块,脚边横七竖八散落着几支画笔,有的笔端还凝着干涸的颜料。
整个房间处处都是她生活的痕迹,却处处透着挥之不去的冷清。很难想象,这三年漫长的时光,她就是独自一人守在这里,和日渐衰败的身体日夜对峙。
“复查一直都是你一个人去吗?”卿杭予轻声问道。
夏安凝轻轻点头,脖颈转动的幅度都很轻,嗓子哭过后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出来都带着磨砂一般的涩感。
“嗯,一直都是。”
她垂着眼,看向自己那只废掉大半的右手。腕骨突兀地凸起,皮肤苍白,青色血管薄薄浮在皮下,手指无意识地向内蜷曲,连舒展五指这样简单的动作,于她而言都要耗费不少力气。
“挂号排队,做肌电图,抽血化验,拿药,每周两次康复训练,全部都是我一个人跑。”她语速很慢,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这些轻飘飘的字句背后藏着多少狼狈,“不敢告诉家里。爸妈年纪大了,一辈子安稳过日子,要是知道我得了这个病,怕是要整夜整夜睡不着。朋友大多在别的城市,也没必要把他们拖进我的泥潭里。”
很多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确诊那一天,她攥着诊断报告坐在医院冰凉的长椅上,坐了整整一个通宵。后来病情慢慢加重,这样的场景更是数不胜数。深夜突发肌肉痉挛,疼得她直接摔落在地板,身边连一个可以搭把手的人都没有;康复训练结束浑身脱力,只能靠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缓很久,再独自打车回到这间冷冷清清的公寓;无数个黄昏,她站在画架前,一遍一遍试着握紧画笔,手腕抖得厉害,画笔一次又一次砸在地板上。
渐冻症从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剧痛,它是缓慢的凌迟。没有流血,没有伤口,却一点一点,有条不紊地夺走她拥有的一切。绘画是她的命,四肢是她的躯体,到最后,会连说话、吞咽、呼吸的能力,都慢慢被剥夺。
卿杭予看着她,心口闷得发堵。在医院工作这么多年,运动神经元病的病患他见过不少,教科书上的病例、临床的数据,他烂熟于心。可那些都是隔着诊室、隔着病历本的旁观。如今看着眼前的夏安凝——记忆里那个满身颜料,笑起来眼睛亮得像盛了太阳的姑娘,被这样无情的疾病困住,那些冰冷的医学名词,全部化作钝痛,反复碾轧着他的胸腔。
“每个人病情进展的速度差异很大。”卿杭予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客观平和,既不夸大危机吓唬她,也不愿意编织虚假的希望哄骗她,“我可以帮你对接我们医院运动神经元病方向的专家组,重新做一套完整的全身评估。肺功能、肌力测试、营养指标全部重新筛查一遍,调整用药,再定制一套更贴合你身体情况的康复方案。”
夏安凝抬眼看他,眼底蒙着一层厚厚的倦怠与茫然。
“就算做完这些,结局也不会改变,对不对。”
这句话落下来,屋子里又静了几分。现实残酷,无从辩驳。卿杭予沉默几秒,没有违心地说谎。
“我承认,目前医学没有根治的办法。”他目光稳稳落在她脸上,态度郑重,“但我们可以尽力去拖慢它到来的脚步。能多握得住画笔一日,可以自己走路,可以清晰说话,可以自由呼吸,这些实实在在的时光,都值得我们去争取。我不会跟你讲什么奇迹,我只是不想你再一个人扛所有苦。”
窗外残存的晚风卷着雨后湿润的水汽吹进来,掀动桌角摊开的几张素描纸,纸张簌簌轻响。
夏安凝鼻尖又是一酸。从前她总以为,爱就是放手。自己一身泥泞,就该主动推开爱人,放他去走平坦坦荡的路。直到此刻她才幡然醒悟,她自以为伟大的成全,不过是自作主张,直接剥夺了卿杭予选择和她共渡难关的权利。
“可是你太忙了。”夏安凝咬了咬下唇,心底的顾虑依旧盘旋不散,“医院那么多病人,手术、会诊,你的时间本来就被占得满满当当。若是要分出精力照顾我,会耗掉你太多。再过一段时间,说不定我连自理都做不到,到那个时候,我会变成你的累赘。”
“累赘。”卿杭予低声重复这两个字,眉峰轻轻蹙起,带着一点难以言说的怅然,“在你心里,我们之间,只剩下累赘这层关系吗?”
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放得很轻,却字字清晰。
“当初我们在一起,不只是共享画室里的黄昏,桂花香气,画纸上的繁花。相爱本该是,好日子一起过,风雨来了,也该并肩接住。是你,单方面预判了所有结局,二话不说,把我隔绝在你的世界之外。”
夏安凝张了张嘴,却找不出半句反驳的话。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后只化作眼底不断翻涌的湿意,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脸上的情绪。
沙发边,那个他方才带来的纸袋安安静静放在原地,里面装着外用膏药和营养冲剂。卿杭予伸手,将纸袋慢慢推到她的面前。
“膏药用来缓解肌肉痉挛,早上起来肢体僵硬,或是夜里抽痛的时候就可以敷,属于外用保健,没有什么副作用。冲剂补营养,你现在瘦得太厉害了。”
夏安凝盯着纸袋,僵持了很久。终于抬起尚且灵活的左手,指尖轻轻碰到纸袋边缘。这一回,她没有用力推开,算是默默收下这份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