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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第1页)

阿昭离开时带走了雨气与马蹄声,小院重归寂静。

若是换作往日,天色一暗,纪与归便会收拾好竹案上的药枝,熄掉粗陶小炉里的残火,闭门歇息。

可这一夜他没有动,他依然盘腿坐在檐下,任由夜雨打湿衣袂。

夜色深沉,他望着窗外的山林,眼底逐渐凉下来。

她是要去够那张至高无上皇位的人,而他,是一个早就决定什么都不要的人。

阿昭要走的路要争,要抢,自然要比今日更锋利,也要承受比今日更多的血雨腥风。

他不觉得这样的阿昭有什么不好,可他一旦承认这份感情,真正需要重新面对的,从来不是阿昭,是那个他用了很多年才亲手杀死的自己

那时的自己,比如今的阿昭更早站在那片风雨里,他今日的避世、自逐与不肯牵挂,不过是那些过往留在他身上的痕迹。

若走到她身边,便不可能只是她的爱人。

她若有了牵挂,便会有了软肋。

她若有了敌人,无需阿昭索求,他便会成为她手里最锋利的刀

阿昭曾问他:“先生,你可看过京城万家灯火,十里红妆?”

当时他答不曾。

其实何止看过。

那时的纪与归,无数次站在观潮阁最高处,俯瞰整个京城。

城门落雪,宫城金瓦,灯火如潮,看它亮,看它盛,看它生生不息。

那时他手里握着的是搅动天下的权柄,胸中装的是九州山河。

他知道一座城为何繁盛,也知道一场盛宴之后会有多少人重新站队;知道哪一道城门什么时候开,也知道远在千里之外的一支兵马如何调动。

少年人最锋利的那几年,他甚至没有把“权势”当作需要仰望的东西,如同山川河流,如同四时更替。

但灯火再盛,也只能照亮人间,照不到月上。

他这辈子离经叛道,亲手斩断了观潮阁少阁主的路,抛却了大势名利,藏身这荒山一隅,不过是为了保全一个干干净净的自我。

可如今,这个好不容易从血海里拔出来的自我,竟生出了一种疯念。

他想将它双手奉上,递给一个注定要踏着尸山血海,走向绝顶的女子。

那一夜他看着阿昭指尖的血,即便不愿承认,不肯深想,他心里已经清楚,那一瞬涌上来的东西,已远远越过了医者的悲悯

那是一种让他心惊的占有与酸涩。

纪与归垂下眼,看见自己手背上不知何时落了一滴雨。

曾经那个以天下为棋局、算无遗策的少年,竟在这座无人问津的荒山檐下,因为一个姑娘坦荡的一句话,尝到了手足无措的滋味。

她要往前,而他不敢向前,当他看到阿昭的灼灼野心,迎向他曾经拥有、也曾亲手舍弃的一切时,他竟害怕了,他竟觉得自己有些不堪。

他有些不敢让她知道,自己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他很想离她远一些。

可偏偏,可偏偏…

风雨刮过檐角,带起一阵寒意。

纪与归看着案上渐渐熄灭的炭火,伸手将案上那只她用过的茶杯拿起来,杯壁已经凉了

他以为自己逃离观潮阁、把自己困在这片山林里,替人诊脉,采药,煎茶,日复一日地过着近乎寡淡的日子。

救一个的人,便只是救一个人,能还一条命,便还一条命,除此之外,不再替天下做任何决定。

以为只要一生不再回头,便能与那个曾经站在观潮阁最高处的少年彻底分开。

可是当年他曾动恻隐救下的人,终究还是兜兜转转,踏碎山路风雨,再次停在了他的梨花树下。

许多年前,他们两人的命运,早已缠绕在骨血之中。

那一年,纪与归十五岁,元宵之后,帝京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观潮阁的青砖长廊被冻得发白。

向往常一样,纪与归的案几上堆叠着来自各地的密卷。呈报地方官异动的、朝臣监察记录的、朝局风向推演的,尽数汇聚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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