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立夏,这天的山雨,从清晨便没停过,将梨花小院外的竹林洗得一片湿翠。
纪与归一身素色衣袍,肩背开阔,腰身却收得极窄,高挑清瘦,骨相分明。黑发仅以一根木簪半挽,余发散落肩背,被山风撩起几缕,与衣袂一同飘摇。
他盘腿坐在檐下的木案旁,宽袖挽起,露出一截手臂,那里的肌肉紧致而薄韧,线条干净,随切药的动作起伏,隐隐蕴着曾经杀伐中锤炼出的爆发力,却偏偏被他收拢得温润寂静。
他面容清隽,骨相挺拔,一双修长深邃的凤眼微垂着,鼻梁陡直,嘴唇微抿,带着一种看淡生死的悲悯疏离,宛如佛前不染尘埃的玉。
手边放着一只粗陶小炉,火苗在风里微微摇曳。他正拿着药刀将几株刚采回来的野苦茶切段,神色平静无波。
木门被推开时,带进了一股冷湿的山风。阿昭走了进来,她穿着便于骑射的深衣,劲瘦的身姿在雨丝中显得格外挺。
纪与归没有抬头,甚至连切药的节奏都没变。
在药汤沸腾的时候,熟稔地用竹夹提起茶壶,将粗陶茶盏斟满,推到了案几对面,这是一种相处三年的默契。
阿昭解下斗篷挂在门后,径直走到案前坐下。
她刚从京郊一处暗哨处理完公事赶来,身上还残存着几分尚未散尽的血腥肃杀,当她坐在纪与归对面,嗅到空气中弥漫的草药香时,眼底那层锋利才悄然冰释。
阿昭半靠着木案,她微微侧过头,目光顺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落在他沉静如水的脸上。
眼前这个人,周身散发着令人不敢轻易亵渎的清冷,只一身素衣,一根寻常木簪,便占尽了这天地间最极致、最干净的绝色。
他挽起的袖口下,分明是一双能悄无声息割断旁人喉咙的手,此刻却极温柔耐心地将药草切成匀整的小段。
火光在他侧脸镀了一层毛茸茸的暖色,却掩不住他眼底那种离世绝俗的冷。
雨水顺着檐瓦啪嗒坠下,砸在石阶上,风里满是泥土湿润的气息与草药烘烤后的清苦芬芳。
这满院的雨丝、竹篱上的铜铃,以及面前这个无声切药的男人,构成了这世间唯一能让祝梧晞安放灵魂的所在。
在这小院里,她只是阿昭,只需要坐在这里,看着眼前这幅只属于她的绝景。
她伸出犹带寒意的手,缓缓握住了面前那只烫手的粗陶茶盏。热汽袅袅升腾,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而她的目光却越过氤氲的茶雾,肆意又坦荡地停留在纪与归那张清冷无瑕的脸上。
阿昭看着面前安安静静切药的男人,忽然撑着下巴笑了笑。
“有时候看着先生,真觉得这山里是个好地方。”
她指尖转着粗陶杯,语气随意坦荡:
“长得这样好看,光是坐在这儿看先生一会儿,我这满心的烦心事就消了大半。”
纪与归古井无波,顺手提起茶壶,在她的粗陶杯里续了半杯的药茶。
他连眼睫都没抬:
“能消烦心事的是这山里的静,不是我。”
她端起那只粗陶杯。药汤呈深褐色,阿昭仰头喝了大半。
“野苦茶祛湿,但也伤胃,慢慢喝”纪与归看着手中的药枝,听不出情绪,
阿昭双手交叠搁在案上,上身微倾,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了几分。
她看着纪与归那张清冷克制的脸,看着他分明关心却偏要装得疏离的样子,忽然生出一股肆意。
“我发现我喜欢先生。”
阿昭的声音很平稳,无半分少女的羞怯,无刻意戏谑的轻浮,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檐下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雨水顺着檐瓦滴落,砸在石阶上,噼啪作响。
纪与归手中的药刀停了一瞬,刀锋压着茶枝,半晌没有落下。
片刻后,他垂着眼,将那截药枝重新切开,刀锋比方才重了些。
“你甚至不知道我是谁。”
“名字重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