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遇运气非常好,他在essexsteamtrain。抢到了十月底的那个周六的最后两张票。今年的官方预测,十月底的那一周是红叶最盛大的时节。
周六。
季遇把车停在Essex车站的停车场时,李伊人还没从副驾驶座上完全醒过来——从波士顿开过来大约两个半小时,她睡了一路。
车站是一栋红砖建筑,建于1892年,门口的木质站牌被太阳晒得有些褪色,但字迹还清晰。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煤烟味,隔着铁轨能看到车库里停着一辆巨大的黑色蒸汽机车,锅炉表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铸铁特有的暗光。
站台上已经站了不少人——推着婴儿车的家庭、牵着手的老夫妻、扛着相机的年轻人,有一对情侣穿着同款深灰色帽衫,正在站牌下面自拍。
季遇看到车站有窗口在卖热饮。他问:“新英格兰最有名的applecider,你要试试吗?”
李伊人立刻点头。
风从铁轨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烧煤后残留的、干燥而微呛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着,混入铁轨缝隙里散发的金属和油脂的味道。
李伊人独自站在月台上,正在听汽笛——低沉、悠长,像从很深的地方被拉起来的,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余韵,在空气中持续回荡。
“你好,小女孩,你从哪里来的”一个老头冲她一笑。
李伊人笑笑,还没说话。突然一阵钢铁撞击的铁轨声,越来越近,那辆黑色的蒸汽机车从车库缓缓驶出,车头喷出一团白色的蒸汽,在阳光下迅速散开,像一朵被风吹散的云。
老头并不等她回答,开始自顾自的跟她介绍:“这是经过修复的1914年普尔曼式客车。里面的座椅,内壁,甚至连铜质把手这样的小细节都被认真保留了哦。”
李伊人点点头。铁轮碾过道岔时还在有节奏的咔嗒,蒸汽从锅炉两侧的排气管中持续喷涌。
老头看起来很骄傲:“我参与过修复工作。”然后他神秘一笑:“你要不要随我去参观我的工作室。那里有堆成山的资料,都是珍宝。”
李伊人有点懵。眼前的老头看起来慈眉善目,但他对着一个陌生人就开口邀约,显得十分离谱。
老头见李伊人不做声,又凑近一点,从手提袋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相册,一张一张翻给她看。就在这时,突然冲出来两个大汉,一左一右架住老头就走。
那老头倒是没有反抗,他一面被裹挟着往前走,一面回头笑着跟李伊人再见:“我在附近的疗养院,你想参观我的工作室就给我打电话。”
李伊人目瞪口呆。正好季遇端着两杯applecider走过来,他也看到了那一幕。他把一杯热饮递给李伊人,他说:“感觉是个神经病。”
李伊人这才回过神,她喝了一口热饮,酸酸甜甜的苹果汁划过舌尖,她终于有了一丝害怕的真实感。她说:“阿遇,下次我一定跟紧你”
季遇搂住她的肩膀,笑着说:“好”
这时,火车在距离他们几米远的地方停下来了。车门打开了,他们上了车。车没有坐满——虽然买票时显示售罄。他们挑了一个靠右侧的座位——有经验帖说,坐右边能更好地看到吉列特城堡。
列车缓缓启动。一开始很慢,铁轮碾过道岔时车身轻轻晃动,然后速度逐渐提上来。
李伊人忽然说:”阿遇,我在国内坐过绿皮火车,跟这个感觉很像。也是那种有规律的、咚咚咚咚撞击铁轨的声音。"
季遇问:”什么时候的事?去哪?”
“大一结束的那个暑假,去海南当英语老师。"
季遇笑了:”我想起来了,那时候我表哥结婚,我请假回来。"他搂住她:"那时候我好想你,说去找你,你不要我去。"
李伊人愣住了:”这不是事实吧?"
“事实就是这样。"
李伊人笑了:"明明是你没有空。"然后她不笑了,委屈地指责他:”你跟我打了一个视频,从此以后再也不理我了。我再给你发信息你也不回我,我都以为你把我屏蔽了。"
季遇小声说:”我只是不想打扰你。你交了新朋友,过得很快乐,我觉得那样就很好。"他停了一下:"我要很努力才能克制住不回你的信息。"
李伊人还没说话,一个小男孩走过来,对李伊人露齿一笑。他新换的门牙歪歪的,十分可爱。他说:“女士你好漂亮,我喜欢你”
说着,他朝李伊人伸出一个拳头,拳头朝上,五指展开,手心里有两颗巧克力。
李伊人拗不过这枚笑脸,拿过来巧克力。她说:“谢谢”,还得意的看了一眼季遇,那意思就是瞧我多受欢迎。
小男孩笑眯眯地说:“不用谢,一美元,感谢惠顾”
季遇噗嗤一声笑了。李伊人有点懵,小男孩还笑眯眯地盯着她呢。季遇伸过来一美元。小男孩接过去,然后走向下一个可能的顾客。
李伊人把巧克力放到口袋里,一边很不服气的说:“我的脸居然还不如一美元有吸引力。他居然真的是来推销的”
季遇一边笑一边搂住她。
左边的景色随着路线推进不断变换——先是几座白色的农舍,木质的谷仓门被漆成红色,门前的秋千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然后是一片被树篱围起来的牧场,里面散落着牛群,低着头吃草,偶尔抬起头来,看看这列缓缓驶过的火车,又低下头去。
有一阵子,列车沿着河岸线行驶,水面几乎和车窗平齐。她看到一只白色的苍鹭站在浅水中,一动不动的,像一个被遗忘在河床上的雕像。直到火车经过时,它才慢悠悠地拍了一下翅膀,飞到更远处的浅滩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