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下有男子斜卧在一张简朴的美人榻上,他姿态慵懒地斜倚着,一手百无聊赖地晃着酒壶,手腕搭在支起的膝盖上,宽大的袍袖飘逸的衣裾松松散散地垂在地上,那姿态如同浮云卷霭明月流光般恣意。
听见这边有动静,男子狭长的凤眼懒懒地扫了过来,突见一个人影冒了出来,美目惊骇,只见一名粉雕玉琢的瓷娃娃费力地从一个角落里钻了出来,还不忘拍掉头上身上的杂草碎叶,上上下下整饬一番。
女童瞧见男子,乐淘淘地跑了过来关切地问道:“大哥哥,你的脸还痛吗?”稚嫩的声音甜糯糯的。
男子凌厉如刀锋的眼神软了下来,勾起一抹饶有趣味的笑意,他委屈巴巴地摸着被抽出一条血痕的脸颊,柔柔弱弱地泣诉着:“疼!”
“不怕不怕,我给你拿了一瓶药膏,抹上就好了!”女童将药膏递给他,他又哭唧唧抱怨手也疼还没有镜子,自己涂不了药膏。
女童想也没想揭开瓶盖小心翼翼地蘸点药膏给他涂上,她的手指白乎乎软绵绵的,在他脸上滑来滑去,小嘴还轻轻地呼着气,好像这样就能缓解他的疼痛,“还疼吗?”
“你亲亲我就不疼了。”男子本想这样逗弄一下女童,又突然意识到这可是个小娃娃,对一个小娃娃说这样的话会不会太禽兽了,便生生把这话咽了下去,还是换上可怜巴巴的表情摇摇头,那神态真是我见犹怜。
女童这才安心地展开了一脸明媚的笑容,她环顾破败的四周,看见如此荒凉,很担心眼前男子要如何生活,她瞧着眼前这么好看的人却穿着这么素净,一阵惋惜,这么好看的人不应该穿很多漂亮衣服吗,阿娘就给她准备了很多漂亮的衣服,真是可惜。
她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貌美的男子,与她见过的其他男子不大一样。他的眼睛像狐狸一样细长,眼尾上扬眉峰入鬓,眼角的泪痣为这双秋水横波的眼眸添了几分魅惑,松散的发丝垂落在肩颈,衬得肌肤温润,唇色樱红似染,竟比女子更添风情。
“你是不是很穷?”女童忧心忡忡地皱着眉头,她不能让这么漂亮的人饿死了。
男子调笑着,娇滴滴说着:“是啊!都吃不饱饭,人家都瘦了。”
女童见他这般楚楚可怜的模样,便一副大义凛然誓要保护他的表情,她在身上摸索了一通,没发现什么值钱东西,她并没有戴什么昂贵的珠钗首饰,因为不方便平日里的嬉戏,突然看到手上的小金镯子,那是她好多年前生辰时阿娘送的,上面镶嵌着各色宝石,特别好看,所以她很是喜欢,一直带着。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很大方地取下镯子递到男子面前:“大哥哥,你把这个卖掉就有钱了。”又发现身上的香囊也串着几条珍珠穗子,便也想解下来给他,忽然想到阿娘说过中原女子的香囊不能随便送给别人,女儿家的贴身物件是要赠给情郎的信物,又悻悻地松开手嘀咕道:“这个不行。”
男子不解,金镯子都能给他,怎么一个小小香囊倒突然舍不得了。
女童认真地解释说:“因为阿娘说女儿家的香囊是要给心仪的情郎,你又不是我的情郎,所以不能给你!”
男子笑得前俯后仰,他边抹着眼角的泪花边问道:“那里面有金子吗?”
“没有,是一些草药,阿娘说能驱蚊避虫。”
魅惑的眉宇间闪过一丝狡黠,他又装出一副弱柳扶风的姿态:“真的吗?有这么神奇吗?我很需要呢!”说着撩起衣袖露出被咬了好几个包的大白胳膊,“再咬下去,我就没一块好地儿了。”他撒娇道。
女童见他这幅惨状便又扯下香囊一并送给了他。
抬首见夕阳西下,天边铺满一块一块的火烧云,女童惊觉时辰太晚,她是甩开了宫女嬷嬷私自跑出来瞎逛的,若又回去太晚,免不了被阿爹阿娘家罚伺候,她可不想屁股挨打后还去跪祠堂。
她匆匆告别后折身往狗洞跑,又觉得钻狗洞会弄乱她的衣服头发,幸好发现桂树一侧的枝头正压在墙头上,便一股脑往树上爬,男子莫名其妙地看着她这一举动,不明白他要干什么,见她坐在墙头上挥手向他告别才意识到她是要翻墙出去,他忙喊了句:“还会见吗?”
女童撅了撅嘟嘟的小嘴:“应该是不会,我不喜欢这里,以后也不会来了。”她笑了笑:“大哥哥,保重呀!”
男子伸手想叫住她,可还没等他出声,女童就跳下了墙头,只听一声“哎呀!”不多时,一串零碎的脚步声逐渐跑远,男子的手僵在半空,他瞅了眼不远处敞开的大门,玩味地拎起香囊晃了晃,心想着:这个小娃娃,放着大门不走,喜欢翻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