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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箱(第1页)

进侯府第十七日,沈窈已经很少再去想自己是个“新来的”。针线房里的活照旧堆得满桌都是,吴嬷嬷每日照着花样分派,谁做慢了便催两句,谁做错了便拆掉重来。春杏也彻底适应下来,除了偶尔抱怨肩酸,已经不再日日念着什么时候回冯家。

沈窈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她如今手里做的是老夫人夏日用的薄帐,纹样简单,却费工夫。一天大半时间,她都低着头穿针引线,看起来与其他绣娘没有不同。只是这些日子里,侯府的人、路和规矩,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变得越来越熟悉。

她知道厨房午后最忙,送饭的小丫鬟那时嘴也最多;知道周嫂每隔三日去一次库房,回来时总要顺路去找相熟的婆子说几句话;也知道景安通常午前来针线房,若过了申时才出现,多半是西院临时有事。这些都不是她问来的,只是日子久了,自然会看见。

她甚至已经渐渐习惯旁人提起容珩。

有人说二公子昨日又去了兵部,有人说西院夜里灯亮得太久,厨房半夜还送过一次热水。说这些话的人并不觉得是什么秘密,只是下人间寻常的闲谈。沈窈听见时从不接话,偶尔春杏问她有没有兴趣,她也只是笑,说自己连公子的脸都没看清。

第十八日午后,周嫂又要去库房领丝线。她手里还有别的事,便顺手叫了沈窈跟着。两人一路过去,经过的仍是她已经走过几次的月洞门和长廊。沈窈一路没有刻意张望,到了库房也只是抱着空盒站在旁边,等管事把新线一卷卷拿出来。

上次见过的几只大箱子还在墙角。

这一次油布已经掀开了一半,露出灰旧的木板。箱角有一道被磨得发白的烙印,看不出完整的字,只能隐约认出是官用旧物。沈窈的目光只停了一瞬,便重新落回手里的线盒,像是根本没有留意那些东西。

倒是库房管事先抱怨起来,说这几只箱子占地方已经半个月,西院迟迟不让人搬走。周嫂随口问是什么宝贝,管事便笑,说哪有什么宝贝,不过是从外院清出来的一批旧册,年头久,落满了灰,偏偏二公子说先别动。

沈窈正在核对绛色丝线的数量。

手指没有停。

“旧册”两个字本身说明不了什么,可加上“外院”和“二公子”,便值得记住。她没有抬头,也没有顺着周嫂的话问,只等管事把最后两盒线递过来,便抱着东西准备离开。

临出门时,两个小厮正好来搬其中一只箱子。他们只抬到门口,管事便想起什么,又把人叫住,说西院昨夜才传过话,这批东西暂时都不动。两个小厮只得重新把箱子放回去,其中一人嫌沉,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几本北边旧账,也值得留这么久。”

那句话很轻。

周嫂已经走在前面,没有留意。

沈窈却听见了。

她脚步没有因此慢下来,只抱着线盒跟出去。直到回到针线房,她也没有将“北边旧账”四个字反复琢磨,只把它和前些日子听见的兵部、西院、容珩一并压在心底。

一件事出现一次,是偶然。

出现两次,只能算值得留心。

还远远不到她该动的时候。

第十九日,景安来取一套已经做好的夏衣。吴嬷嬷正在后院核账,春杏便替她把衣服找出来。景安站在门口等时,顺手看见桌边那件尚未收完袖口的深青色常服,便问是不是前几日送来的那件。

春杏嘴快,说袖口已经补好了,只是吴嬷嬷觉得里面一道线不齐,又让重新拆了一遍。景安听完有些无奈,笑说:“我们公子若知道为了他一只袖口,让针线房来回拆三次,怕是以后宁可不送了。”他说得随意,屋里几个绣娘都笑起来。

沈窈也跟着笑了一下。

这句话里没什么秘密,却让她第一次听出一点容珩在下人口中的样子。不是高高在上的主子,也不是传闻里让人忌惮的侯府二公子,只是一个嫌袖口麻烦、又不愿在小事上多费心的人。

她没有因此觉得他容易亲近。

一个人对衣食住行不挑剔,与他真正是什么样的人,没有必然关系。

景安临走时,吴嬷嬷正好从后院回来,叫住他问西院那架屏风用得是否合适。景安说已经换上,公子没说什么,便是没有问题。吴嬷嬷听完才满意,又随口问最近西院是不是忙,怎么几次来取东西都是他亲自跑。

“兵部送了不少旧册过来,院里人都被叫去清点了。”景安说完也没觉得哪里不妥,抱着衣服便走了。

沈窈正在收桌上的碎线。

动作依然不紧不慢。

可这一次,之前那些零散的词终于慢慢连到了一处。库房墙角的旧箱,西院迟迟不让搬,外院清出来的北边旧账,如今又有兵部送来的旧册。她不认为这些东西一定与五年前的案子有关,却开始觉得,西院至少还在接触北境旧务。

这已经足够。

她最初想查的是那封没有到御前的密呈,如今却发现容珩这些年似乎始终没有彻底离开北境军务。五年前他经手过什么,五年后又为什么仍在清理那些旧册,这中间有没有关联,她还不知道。

但至少,她找对了方向。

第二十日,针线房的活少了些。老夫人回来以后,各处该换的帐幔差不多已经齐备,吴嬷嬷难得让几个人午后歇了一会儿。春杏拉着沈窈坐到廊下晒太阳,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吃完的梨,边吃边说自己昨日听厨房的小翠讲了件有趣的事。

小翠说西院昨夜又送人去厨房要热水,还是过了二更。送水的婆子回来以后抱怨,说二公子书房里堆得连落脚地方都快没了,几只旧箱全搬了进去。春杏说到这里还有些不明白,问沈窈一个公子为什么要亲自看那些灰扑扑的旧账。

“不知道。”沈窈靠着廊柱,手里慢慢理着一团缠住的线,“也许是府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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