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
岸上的烛火轻轻跳跃,信纸上的字仿佛也跟着跳跃在纸上。
“吾孙信怿,自你立夏离家至今已数月余,想必眼下已行军至烟峤,世人皆言东昭民风粗鄙,自不如淇地,行军打仗夺城池固然重要,但你千万要先照顾好自己,切不可一打起仗来便不食不饮不管不顾,你须得时刻谨记,我们给你取名叫守成,就是希望你守住连家这淇地江山便好,天下共主做不做哪有你平安要紧……”
连守成不住摇头,他只要行军出门,祖母每次都来信老生常谈。
果然再往下看,就换了母亲执笔,字迹也从章草换成了女书……连家就他这么一个儿子,自小母亲就拿他当贴心小袄养,但奈何他毕竟是个男孩子,一直更像个漏风的大氅……
连家的家书向来是这样,不久就要来一封问他近况,而且总是一家人围在一起吵吵嚷嚷写,洋洋洒洒好几页纸,母亲不敢抢祖母的笔,便总是第二个写,父亲处处让着母亲,所以第三段的位置常是他的,不过对比起来言简意赅就是了。
“主公可是在看家书?”
连守成闻声方抬眼,不知何时军师已进了帐中。他耳力极好,却丝毫未曾发觉,可见方才心思都在纸上了。
“老师何须总同我如此见外?我不是说过私下里叫我信怿便好。”
师徒十几年,如今夏侯昭又入军中辅佐他谋划天下大业,自能听出来连守成这话发自肺腑对先生恭敬,并非虚言客套。
“府中应是平安,淇地也甚是安好。我估的可对?”
“老师是怎么知道的?”
“方才我见你对着信笺笑得很是开心。”
“老师慧眼,总能观察入微。最近母亲与父亲同画大舆图,母亲说烟峤离呦鸣山有四里,父亲声称自己南征北战见多识广绝对不会记错,认定就是五里,他二人相持不下,来信非要我做个表态……”
夏侯昭看着烛光映照下连守成清晰的下颌线,嘴角的笑意轻松又愉悦,难得有事情能转移下他的注意力,自己方才进来要报的事这下倒是不忍开口了。
“方才士兵来报,宿恒的尸首被烟峤城守吊在了城门前,示众。”
果然方才轻松快意尽失,换来了漫长得令人心像坠入沟底的静默……
连守成脸上笑意瞬间消失,嘴角垂了下来,信笺被他下意识地捏烂,恢复神智后又赶紧松开了手……
“东昭竖子——!”
连守成一拳用尽了所有力气,狠狠地砸在了面前案上,烛火被大力震到弹起,复又叮铃桄榔接连翻滚在地。
是了,连守成和东昭的恩怨早已很深。
年幼时,父亲觉得他年纪到了,便亲自教他行军打仗之事,第一次带他从军征战便是前往东昭。而那一战,只因东昭主那奸猾无信的老头背地里耍阴招令南淇殁了整整六万大军!
而他彼时稚气未脱,因气不过夜里便偷偷一人溜进了东昭军中打算点火烧粮草泄愤,父亲半夜发现他不见,猜测他定因鲁莽前来报仇,没办法召集军中手下,只得孤身一人纵马前来敌营救他。
那一夜,为保护年幼的他,父亲被东昭主在马后接连两箭射穿了左肩骨……
而那箭上浸了腐骨的剧毒……
连守成此刻的心中,一半被愤怒占据,另一半清晰地回想起了那夜父亲汗血宝马的马蹄声和他肩上滴到自己脸颊侧的热血……
自那以后,父亲的左臂就成了摆设,传闻北朔有一圣物名为钏兰紫,有愈骨生肌之奇效,这些年连守成南征北战也时时记挂着钏兰紫,奈何至今毫无头绪……
如今,他身为南淇之主,此次亲自挂帅带领大军来夺烟峤,却未曾想竟遭到如此不测,今日一战损失麾下一员大将——宿恒。现在正被竖子吊在城门外侮辱……
“信怿,你不必太过自责。烟峤此地……易守难攻;宿恒失手被俘,亦不怪你,两军交战,他舍己保帅是必然。烟峤位于东昭边境,和南淇地接壤,又有呦鸣山环抱两侧,北面隔灵墟城与漱玉川相望,即便是神仙下凡也难克它易守难攻之势。况灵墟城东西有两大渡口,也因此,在东昭其繁华与重要程度堪比都城上虞,攻占灵墟一来必会重创东昭,是南淇东征的关键一步;二来,一旦夺得灵墟,两大繁华渡口便为我方所用,横渡漱玉川攻取北朔之大计方能实现。然夺灵墟须得先夺烟峤,万事开头难,我等既为大业而来,早知必有折损。我军现已在此驻扎月余,然烟峤有呦鸣山环抱,漱玉川做挡,唯有这一条路可攻进城中,眼下这必是一场持久战……”
连守成深深合眼,努力压下此刻想灭了东昭的汹涌冲动,对东昭主那个老东西的恨意又添一笔。
当年,父亲为自己的鲁莽冲动买单废了一臂,连守成本以为父亲会重重地责罚他,意外的是,父亲非但对他毫无怨言,往后甚至疼爱更甚,他也因此更为自己的鲁莽自责,暗暗发誓往后断不会再冲动行事……
是以,夏侯昭方才的分析他能听得进去,他时刻记得现在的他肩上负的是整个南淇的大业,作为南淇之主他更加没资格冲动。
平复许久后,连守成问道:“此事,军中可还有其他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