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慈的魂魄自躯壳中飘起时,她低头望向身下。
那个身形枯槁、容颜苍老的人,静静倚在青石板上,再无半点声息。
她的指尖仍搭在石面上“王”字的一横,仿佛终于等到了心底期盼的归处。孟慈伫立片刻,转身西行,再没有回头。
西行的路途漫无边际。
天地间笼着一片灰白,不见日月,脚下土地干硬粗粝,踩上去如同踏在烧裂的陶片之上。
沿途往来皆是亡魂,老弱贫富,各色模样,皆垂首默然前行,互不言语。万千身影汇成一条无声长河,缓缓向西流动。
孟慈步履从容,心绪平和,心中空落落的,不念过往,不思前路。行至不知几许时辰,前方浮现出一条大河。
河水泛着灰白,浑浊翻涌,河面辽阔,望不到对岸。河上架着一座青石拱桥,桥面被岁月与无数足迹磨得光滑温润。
她随人流踏上桥身。
桥上风声呼啸,吹得衣袂翻飞。
行至桥心,她望见河岸两侧遍开繁花,花色赤红如焰,连绵铺展至视野尽头。
这花有花无叶,孤伶伶绽在枯瘦枝桠之上,格外醒目。
“金灯花。”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孟慈回头,见一名身着素白衣袍的人影立在桥边,面容笼在薄雾之中,看不真切。
“花开之时叶落,叶生之际花谢,”那人缓缓道,“生生世世,花叶永不得相见。”孟慈听得分明,却并未深究。
她跟着众魂走下石桥,抵达河对岸一片开阔平地。
几名黑衣行者往来奔走,手中端着盛着清水的碗盏,每一位亡魂接过便一饮而尽,而后继续前行。
一只碗递到了她面前。
她正要抬手去接,一只手忽然稳稳横在中间,将碗拦下。“这位暂且不饮。”
出声的正是方才桥头的白衣人,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侧。
黑衣行者看了他一眼,不多追问,收回碗盏,转而招呼旁人。
白衣人引着孟慈走到河岸避风之处。赤红的金灯花直开到脚边,在灰白天幕的映衬下,刺目又艳丽。
“你认得我?”孟慈开口问道。
“算不上相识。”白衣人作答,“但你的名姓,我记了许久。你名孟慈,出身咸阳孟氏,其父曾为大秦奉常。你在人间抚育一双儿女,十七载秋祭从未间断,最终长眠于鸿固源槐下,与王肃相伴。”
孟慈静静听着,默然不语。
“王肃弥留之际,执念太深,魂魄迟迟不散,执意要重返人间,再看你一眼。”
白衣人缓缓道出前因,“幽冥有规,本不该通融,可天道怜他一生忠烈,破例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