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幅画是三月中旬的一个周末送到的。
画师雇了一辆搬运车,把装裱好的画框送到了舜达家楼下。七七本来要跟来的,临时被一个电话绊住了,只发了条消息说:“画到了你签收就行,不用等我。”
舜达在楼下接的画,和搬运师傅一起把画框抬进电梯、抬进家门,靠在客厅的墙边。
念慈从房间里探出脑袋来看了一眼:“爸,这是什么?”
“一幅画。”他说,“我之前在艺术馆看到的那幅。”
念慈走过来蹲在画框旁边,揭开外层包裹的防潮布一角看了看。她看见那副黑褐色的铁甲和两双交握的手,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把布盖回去,站起来说:“挺沉的。”
舜达笑了一下:“是挺沉的。”
那幅画在客厅墙边靠了三天。他一直没有挂它。不是不想挂,是没有想好挂在哪个位置。他把书房里那面空白墙测量了一遍又一遍,在墙上用铅笔轻轻画了几个记号,又擦掉,又画上新的。
他想要一个一进门就能看见、又不至于太显眼的地方。最后他选定了书桌正对面那面墙的居中位置,不高不低,恰好坐在椅子上抬眼就能望见的高度。
那个周末下午,他一个人站在书房里,用电钻在墙上打了两个孔,把挂钩拧紧,然后把这幅被装裱好的《甲》挂了上去。他退后几步,站在门口的位置看了看。
画挂在墙上,素白的背景衬着黑褐色的铁甲,窗外的光线从侧面照过来,在画面上投下一层柔和的浅影。画里的铁甲是旧的、沉的、满是伤痕的;画外的世界是亮的、暖的、有光的。他把那二十四个字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然后拉了一把椅子到画前面,坐下来,安安静静地看了许久。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书桌上,落在椅背上,落在他的肩上。他在那片阳光里坐着,觉得自己坐了很久很久以前,也曾经这样坐着,等过一个人。
傍晚的时候,七七发来一条消息:“画挂上了?”
他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她隔了一会儿回了一句:“位置不错。”
他又回了一句:“正好能看见。”
她没有再回复。
傍晚的天空是淡橙色的,远处有几道细长的云,像被风梳过的棉花。他站在窗前望着那片天空,心口那处空了许久的地方,此刻暖融融的,什么也不缺了。
那幅画在书桌对面的墙上安安静静地挂着,像一个守候了很久的人终于回到了家,终于可以不再等下去了。
他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那幅画的背板后面,你写的那行字——‘两千年矣,君不识吾,吾犹识君’——以后我看到它,就知道你一直都在。”
她没有回文字,只发来一个微笑的表情。
他放下手机,站在窗前,窗外晚霞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变成一片沉静的灰蓝色。
他知道她在那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也正望着同一片天色——他们隔着几公里的距离、隔着两千年的漫长岁月、隔着生死与轮回之间那道看不见的界河。
但他知道她就在那里,在自己看得见也够得着的地方,这一点,就已足够。
他转身走回书房,在那幅画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拉开台灯,翻开一本明天开会要用的文件。灯光落在纸面上,也落在对面那幅画的铁甲上,两者一起安安静静地亮着,像两盏并排的灯。
夜很长,但他不觉得冷了。
——第三十二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