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夜雨淅淅沥沥,一直缠缠绵绵落到下半夜。
里屋卧榻之上,沈佑年身上的高热总算慢慢退了下去,呼吸变得匀净绵长,只是人依旧昏昏沉沉睡着。沈攸宁守在床边,一遍遍探过他的额头,确认烧势褪去,悬了大半宿的心才稍稍落地。
折腾了整整一夜,两个人俱是身心俱疲。见佑年暂无凶险,又看隔壁卧房里沈墨樵也睡得安稳,沈攸宁便拉着林翠儿,和衣挤在外间一张窄小的床榻上,打算稍稍歇息片刻。
屋内只点着一盏光线微弱的油灯,灯花偶尔噼啪轻响,屋外风雨未歇,把整座小院衬得格外安静。人虽躺倒在床上,沈攸宁却毫无睡意,白日在大伯府里受的委屈,宗族的冷言,家中迫在眉睫的药钱,一桩桩一件件在心底盘旋。
黑暗之中,她侧过身子,对着身侧的林翠儿,低声开口:
“翠儿,其实我心里,还琢磨着几桩小本买卖,你帮我想想,我说的这些,可行不可行。”
林翠儿轻声应道:“宁姐,你说,我听着。”
沈攸宁:“第一桩,我们可以学着做卖婆,借女子的身份,出入大户人家的内宅闺阁。上门去兜售珠钗小饰、脂粉香膏、绣件这类闺中女子用的物件。”
林翠儿:“这个主意不错呀。我往日在街上见过那些卖婆,大多提着篮子、挟着匣子,背包裹匣,挨家挨户上门走动。高门大户的内宅,男子不便入内,反倒女子可以通行。”
沈攸宁:“第二,依托咱们绍兴本地的酱作、黄酒风物,开一间小小的酱货零卖摊子。卖酱鸭、腊肠、梅干菜这类土产,也可以自己做扯白糖、黄酒点心,沿街叫卖。”
“这个好这个好!”林翠儿语气带着欣喜,“宁姐你自小就学得一手好厨艺,做吃食本来就是你的长处。”
沈攸宁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两门营生,不是我从前没有想过。只是那时候爹爹还叮嘱,说我年纪太小,外头世道杂乱,怕路上遇上歹人,所以只许我守在沈家小院做笺纸、制香,做好了再拿到附近街巷售卖,不许走远。”
林翠儿:“那如今怎么又想着做这买卖了?”
“还能为什么。”沈攸宁的声音轻轻发哑,“我爹的汤药费摆在眼前,再往后,药钱都快要付不出来了。今日你也看见了,我们亲去宗族哀求,也落得被扫地出门。我如今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书香门第的脸面,人总要先谋活下去的路子。”
“说得是。”林翠儿慨然应和,“这些行当,世间本就有女子在做。凭自己双手换衣食,又不是做什么亏心勾当,凭什么我们便做不得。”
沈攸宁:“还有第三条路,可以做闺塾师。我自幼读诗书,家里书香传下来,经史、诗词都下过苦功。可以上门,替别家的姑娘讲授《女四书》,做诗文启蒙。”
林翠儿连连点头:“这一桩最好!不必四处抛头露面,最是合你的才学。”
“可也没有那么容易。”沈攸宁冷静道出难处,“闺塾师也算一份正经营生。我常年守在家中,在外并无才名。若是要做,得先整理完备课业,再一家家登门举荐,要耗费不少时日,未必立刻就有收入。”
沈攸宁:“眼下我能想到的出路,便只有这三条。可条条都要耗竭自身气力。前头两门小生意,我们人手不够,精力也分散不开,客源更是全无着落,到头来,恐怕依旧是日日奔波,挣几分苦力薄钱。”
林翠儿思索片刻,说道:“我常在水乡河边往来,认识不少和我们年岁相仿的姑娘,说不定有人愿意过来搭把手。”
“只是愿意出力的普通姑娘还不够。”沈攸宁缓缓摇头,“譬如做卖婆,不是寻常市井女子便能踏入高门大院。世俗向来先敬罗衫后敬人,我们一身粗布素衣,说不定连人家二门都跨不进去。再说做吃食酱货,要反复试口味,选食材,即便是小本,也要本钱试错。”
林翠儿:“说到底,还是我们太穷。连拿来试一试的本钱,都不敢轻易浪费。”
屋里静了一瞬,油灯忽明忽暗。
沈攸宁咬了咬唇,终于说出心底那个冒险的打算。
“如今我能想到唯一法子,只能去找柳隐,向她借贷一笔本钱。有银钱垫底,我们才可以安心选货试错,物色帮手,把生意铺开,真正赚到经营调度的钱,而不是一味卖苦力。”
这话一出,林翠儿连忙低声劝道:“宁姐,你可要想清楚。去找她借钱,会不会和青楼牵扯太深,往后惹出说不清的是非?”
“这些利害,我翻来覆去都思量过。”沈攸宁语气沉静,“只是几番打交道下来,我看柳隐为人爽利,颇有侠义心肠。姑且放手一试,总不能尚未迈步,就先自己把路堵死。”
林翠儿依旧忧心忡忡:“可万一,手头积蓄耗尽,柳隐也不肯出手相帮,到那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沈攸宁:“那也未必便是绝路。实在不行,我们便去手工作坊,领回一些阴雨天也能在家操持的活计;或是出去做书佣,替人誊抄书卷换银。晴天便加紧制笺制香,多攒一点是一点。”
“若是真到山穷水尽,最坏不过变卖藏书、变卖小院,我便出去做府里丫鬟,换得钱粮养活爹爹与佑年。人活着,关关难过,也只得关关过。”
听着这最坏的打算,林翠儿心中酸涩,握住沈攸宁的手:“宁姐,无论如何,我都要帮你。从前做笺纸,你分给我的那一份银钱,我都存着呢,你尽可以拿去周转。”
沈攸宁心中一暖,又生出顾虑,轻声劝她:“翠儿,我还没到要花你钱的地步。世间对女子名节看得极重,你这般一而再再而三接济我们,日日过来照拂我爹爹、照看佑年,我心里万分感激,可我也怕连累你的名声,遭旁人闲话。”
林翠儿:“我本就是无家可归的孤女,又还在乎什么虚名。沈伯父待我一向宽厚,佑年于我,便如同亲弟弟。我行事内心坦荡,旁人闲言碎语,我又何必放在心上。”
沈攸宁心中百感交集,轻轻道:“那就多谢你了,翠儿。”
“快睡一会吧。”林翠儿打了个浅浅的呵欠,困意阵阵袭来,声音都变得黏糊,“你再往下说,话都讲得糊里糊涂,我听得脑子也迷迷糊糊的了,养足精神,明日才有气力。”
油灯渐渐黯淡下去。
屋外雨势渐微,屋内两个姑娘并肩躺卧,怀揣着渺茫的前路,在沉沉的疲惫之中,缓缓闭上双眼。隔壁两间屋子,分别沉睡着重病的老父与刚刚退了高热的少年弟弟,一家人的生计,沉沉压在两个少女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