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陆循带她去见一个人。
"旧线人。"他说,"数据上的事,他比所里快。"
地址在一个老小区。电梯坏了,走楼梯。楼梯间的灯时亮时灭,踩上去吱呀一声,像老了的人在叹气。七楼,门虚着,缝里漏出蓝盈莹的光——显示器的光。空气里有泡面和旧纸箱的味道,闷的,不散。
陆循抬手要敲门,门从里面拉开了。
一个男人站在光里。左手插在裤兜,右手在键盘上,屏幕上是正在删除的文件列表,刷刷往下掉。他眼皮半垂,像睥睨,又像在躲什么。光从显示器反到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那道暗里藏着一点戒备。
四目一对。晏迹的手指停了。键盘上的删除键还按着,列表停在半途。
"你们——"他看清陆循身后的沈酌,瞳孔缩了一下,"你带人来了。"
"核对一笔数据。"陆循说,"别紧张。"
晏迹没接话。他关了屏幕,可删到一半的列表还在后台跑,进度条在黑掉的屏后头继续往下掉。他盯着陆循,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把什么关在了嘴里。
沈酌站在两步外,没说话。她看见那人的左手一直插在兜里,兜口露出一点手腕的骨节,绷着。
门口又一阵脚步。纪舟喘着气上来,银色耳钉在楼梯间的灯下反了一下,像暗里一粒钉。他扶着墙喘,胸口起伏,一双眼却已经扫进了屋。
"晏迹?"他看见屋里的黑客,脚步顿住,"你在这儿。"
晏迹的视线从陆循移到纪舟,又移回去。"纪舟。"他的声音变了,不是对陆循那种冷,是别的东西——像被什么硌了一下,硌在喉咙口,吐不出也咽不下,"你怎么找到这的。"
"我在查一桩旧案。"纪舟往前一步,目光扫过屋子,停在还亮着的显示器,"你这台电脑,刚才在删什么?"
"没什么可删的。"晏迹说。
陆循把证物袋里的照片递给纪舟。"你看看这个。"
纪舟接过去。照片里一排白色小药瓶,背面铅笔字。他手指僵了一下,指节停在照片边缘,没立刻翻到背面。
"这行字……"他抬头看晏迹,"你见过这个?"
晏迹没看照片,看陆循。"你们到底要什么。"
"十年前,"陆循说,"一桩儿童药害。七个孩子。你删过相关的数据,对不对。"
空气停了。屋里的蓝盈盈的光定住,像连灰尘都悬在半空。
晏迹的左手从兜里抽出来,攥成拳。沈酌看见他左手小指——缺了一节,断口是旧伤,皮肤皱着,像被什么咬掉又长不回去。那截断指比他躲闪的眼神更直白:这个人身上,有过一刀。
沈酌没移开眼。法医看过的伤口太多,断指不算稀奇,可这一截断在左手小指,位置巧——是被人从侧面一记利落切断的,不是事故,是人为。她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没说。
纪舟也看见了。他没说话,但沈酌注意到,他的视线在晏迹的小指上停了半秒,又移开,像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他把那张纸按进采访本,按在最后一页——那一页空了很多年。他前辈教他写稿时说过,最后一页留给真相。他等这个真相等了十年,等到连"等"都成了惯性,像呼吸一样不用想。
"我什么都不记得。"晏迹说。声音平了,像把什么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