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层总闸室,门缝里渗出来的机器声像一颗不肯停的心脏。
言背对着门,手按在总闸上。他听见脚步,才慢慢转过来。
四十出头。虎口一道疤,白得旧,和影一个位置,和陆循一个位置。可他那道疤上,又压了一层新刻的东西——安济的蓝黑标,把师父的记,遮去了一半。
“你们都是死的那个师父留的种。”言说。
陆循的手指在裤缝上掐了一下。
“你也是。”
“我是活的那个。”言说。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桩与自己无关的旧事,“活下来的,才配站在这儿。”
陆循往前迈了半步。
“师父当年把你送进安济,是为了让你活着。不是让你把活着,变成替他们清人的本钱。”
“他头都没回。”言说。他的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裂了一下,“七岁。我七岁,他把我送进那栋楼,再没来看过我。我在那儿学会了什么叫命。命就是——听话的,活。”
影在暗处咳了一声。他像被这句话呛着了,背弓了弓。虎口那道旧疤在蓝屏残余的光里白了一下。
“你恨他。”陆循说。
“我恨他。”言说,“也恨你们。你们一个一个,都活着。都有师父留下的疤。只有我,被重新刻了。”
他抬起手,把虎口亮到光下。那道安济标蓝得发黑,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他们把你重刻了。”陆循说。
“刻了。”言说,“刻掉他的记,我才好替他干活。”
“所以现在,你要把师父的楼也收了。”
“这栋楼早就不姓周了。”言说。他的手重新按上总闸,“它姓安济。十年了。”
陆循没动。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敌人。也不是师弟。是十年前那个被送走、然后被迫长成刀子的小孩。他站在这里,拿着总闸,不是要赢,是在还债——还给那个养大他的系统。
“师父教我认药草的时候,”陆循说,声音低下去,像在讲给两个人听,“说苦的才镇惊。你记得吗。”
言的手指在闸刀上蹭了一下。
“不记得。”他说,“我被送走那年,药庐的薄荷,还没长出来。”
陆循的喉咙紧了。
“那我告诉你。”他比了个手势,手指点向空气里一株不存在的薄荷,“这手势是认亲,也是认债。师父说,七个孩子欠他一条命,他欠你们一个真相。”
“真相?”言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在总闸室里转了一圈,撞在墙上,像碎玻璃。“他连自己都保不住,拿什么给我真相。”
“他把你藏进活人堆里。”陆循说。
“他把我送进了安济。”言说。
“因为你最像他。”陆循说。
言愣住了。
“你年纪最大,记性最好。他把你送到离安济最近的地方,是知道将来有一天,总得有人从里面看清那套东西是怎么转的。”陆循说,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他赌你会恨他。只要你恨他,安济就会信你。只要你信你恨他,你就不会先死在那些孩子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