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楼的门没锁。锈住的插销被人从外头别开过,铁屑还挂在锁孔边上,新的。
沈酌先下去。陆循说的,你走我前面。楼梯是水泥的,潮气从缝里往上返,每一步都像踩在凉的舌面上。手机光打在前头,照见她后背,照不见脚下的阶。陆循的手扶着墙,墙皮簌簌往下掉,指尖沾了一层白灰。
到底下,空气变了。机器油的味道里裹着一点甜,甜得发馊,像谁把糖搁在阴处忘了拿。头顶吊着一只灯泡,线垂下来,死了。沈酌的光扫过去——水管,工作台,靠墙一台打印机,落了灰,却还亮着一粒红灯,像闭着眼也在喘。
她在那台机器前蹲下,像见了熟人。
“还在通电。”她说,“有人常来。”
陆循站在门洞里,肩宽刚好卡住框。抖从手臂挪到了牙关,不是打颤,是骨头里一层极细的震,他自己听得见,在脑壳里嗡。这地方太小,太实,四面都是水泥,把他十年里跑过的所有空地都挤没了。他一直是那个在动的人。追的、查的、往缝隙里钻的,都是他。可这间屋子把他按回了一个位置——第七。单子上排最后的那个,被留到最后,好让前头六个先被拿走。
他动了动发麻的小臂,想把那点抖甩掉。甩不掉。像有什么东西,从脚底的水泥里长出来,一直爬到了他后颈。
沈酌从口袋里抽了手套戴上,指尖在纸槽边摸了一圈。
“卡纸。”
她将卡住的纸一点点退出来。半张,上面印了头一行就断了。陆循离得远,看不清小字,只看见她的光停在那行上,停得很死。
“这机器每趟打印,会自动盖一个发送人。”她的声音平了,是读尸体时才有的那种平,“这张,发送人那栏叫人拿黑笔涂了。三遍。和配药单上那个字,一个力道。”
陆循往前挪了半步。卡纸的抬头印着个名字,黑墨盖下去,边角却没吃透,原先的字露出一勾。他不必认全。那一勾他认得——十年前,另一座城市的另一面墙上,他见过一模一样的起笔。是荀。
“前面那张配药单呢。”他听见自己嗓子发哑,“发送人写的什么。”
“无。”沈酌说。
就一个字。她没解释,也没抬头。
陆循等着。等她说这机器如何把名字改成无。可沈酌没再开口。她把手里的半张卡纸翻过来,凑到手机光下。光从纸背透上来,被黑墨压住的地方像一块淤青,死死的,不透光。他忽然觉得,这字不是她念出来的。是这间地下室,从纸底下,自己升上来的。
沈酌的手指停在那块黑墨上。她没解释。她只把卡纸转了个向,递到陆循面前。
“发送人不是被涂掉的。”她说,“是被覆盖的。”
陆循没接。他看着那半张纸,看着那三道黑。他慢慢滑坐到地上,背靠水泥墙。抖还在,可这回没往上涌,是沉下去,沉到地底,和这间屋子的凉掺在一起。
他懂了。
不是从她嘴里懂的。是从这半张纸、这盏死掉的灯泡、这粒红灯里懂的。无不是人。不是哪个藏在荀芜上头的人。无是这台机器盖下去的章。是系统把一个人从记录里抹掉、再不许任何人提起的那一下。他排第七。前面六个,一个一个上去,一个一个变成无。他跑了十年,跑向的,是自己将要没有名字的那天。
他喉咙里浮起一股苦。不是恶心。是空到底之后翻上来的那点涩。
然后他干了一件连自己都没料到的事。
他撑着墙,站起来了。走到那台机器前,手抬起来,悬在打印机顶盖上方。那里有一个总电源键,凹在壳里。他只要按下去,这粒还亮着的红灯,就灭了。这栋楼的这口气,就断了。
可他的手停在那儿,没按。
沈酌从旁边偏过头,看着他的手。那只手还在抖。抖得厉害。
“你想按。”她说。
“想。”
“为什么没按。”
陆循看着那粒红灯。它像一只还睁着的眼,不知道疼,也不知道怕,只负责亮着。
“按了。”他说,“就没人知道,它到底印过多少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