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安全屋的灯已经关了,可没人去开窗。晨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很窄,像有人在灰墙上划了一道。
周昀半靠在床头。他的呼吸比夜里稳了,手搭在床沿,虎口那处旧疤,在光里白得像一块洗过太多次的旧布。
沈酌守了一夜。她的背还靠在椅背上,没怎么动过。听见师父呼吸声变匀,她才把手指从他腕上移开,极轻,像从一条终于不抖的线上下来。
“稳了。”她说。
陆循站在床尾。他靠墙站了一夜,这会儿眼是干的,嗓子也是干的。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糊住了。
“第七个,回来了。”周昀先开了口。
陆循的肩轻轻一颤。那六个字,比外头的天更亮,也更重。
他半跪下来,把原件稿纸放在师父枕边。茶渍那圈,正对着老人的眼睛。
“我追了十年。”陆循说。他嗓子哑,话说得慢,像每一个字都要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追一个把七个孩子从名单上抹掉的人。追到最后,是您。”
周昀没说话。他伸出手,抖着,去碰陆循虎口那道疤。
“你怪我。”他说。
“怪过。”陆循说,“现在不怪了。”
“为什么。”
“因为我活着。”陆循说。他反手把师父的手握住,稳稳地,把那点抖按进自己掌心,“您用自己,换了我们七个活着。谁也不能怪一个把自己活成靶子的人。”
周昀的喉结动了动。他看陆循,看了很久,像终于把这个追了他十年的年轻人,和药庐里那个背药理名词的小徒弟,认成了同一个人。
“我不后悔。”周昀说。
“我知道。”陆循说。
沈酌站在一边。她没上前,也没退后。她只是看着这师徒二人,像看着两个终于从暗处走出来的人,一个还躺着,一个半跪着,中间隔了一页纸,却比这十年任何一天都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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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敬从窗边走过来。
他把那颗糖——已经放在窗台上一整夜的、沈酌第二十五章放下的那颗——拿起来,放在周昀枕边。
“师父。”他说。声音很平,可那一下,像在心里叫了很多年,今夜才让这两个字落在空气里。
周昀看着他。看了两息,认出来了。
“你守了我十年。”周昀说。
“不止。”裴敬说,“我守着您没签的那个字。”
周昀没说话。他看见裴敬虎口那道疤,和陆循的、和晏迹的、和六师兄的,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形状。像一群被同一把刀刻过的人,今夜都站到了这间屋里,围着同一盏关掉的灯。
“你不欠他们了。”周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