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声控灯没再灭。
陆循扶着墙往下走,掌心那张维护卡还热着。卡是热的,口袋里那角灰布是凉的。两样贴着心口,像师父和活人各押了一注在他身上。
刚迈出楼门,沈酌的手机亮了。晏迹直接发来一张图:单子的照片。顶上印着「安济第七批清理权限·第四批拟启动」。
蓝光照着他的脸。
陆循先看见「第四批」三个字。目光往下移——
第二栏:鞋带散着跑来、手抬到一半垂下去的那个人。没写名字,只标了「影二」。
第一栏空着。
他眯眼。那栏被涂黑过。黑底下浮着两个浅字。
他盯着那两个字,喉头堵了一下。那字他认得。他刚刚才在顶层黑石底下,亲手写上去。
**陆循。**
原来念了章、按了印,不是把自己从单子里划掉,是把自己填了进去。他救了周昀,拽回了第一。可系统的算盘从来不差。少一个,补一个。补的正是他。
手一松。
卡掉了。砸在水泥地上,声音很脆。像一截小骨从高处落下来。
陆循蹲下去捡。手指碰到卡边,滑了一下。再捡,才捡起来。指腹按在“陆循”两个字上,很用力。像要把自己按回纸里,又像要把它从纸上抠下来。
沈酌没帮他捡。她看着他捡的。等他站起来,她才伸出手,扣住他的手腕。不是安慰。是把他往自己这边拽了拽。她的拇指压在他腕骨上,力道不小,压得他脉跳都顿了一下。
“你拽周昀的时候,就该想到。”她说。
声音平。可陆循听见她指节绷紧的轻响。她这话不是责怪。她早知道单子会补人。只是没料到补的是他。
“我怕。”他说。
沈酌没说话。她的拇指在他腕骨上轻轻蹭了一下。不是松,是换了个角度,重新扣紧。
“我怕站上去,也像师父那样,再没人来拽。”陆循说。声音很低,低得被楼里的风一吹就散了。“我怕痕里只剩你一个,也护不住。”
沈酌的手指又紧了一点。她的指甲陷进他腕上皮肉里,像要替他把那行字掐断。可她没看他。她看的是他身后那栋楼。红灯还亮着,像一只不肯合的眼。
“你在顶层怕不怕。”她问。
“怕。”
“那你按了没有。”
“按了。”
“那就别在这儿怕。”沈酌说。她松了他的腕,没收回手。她的指尖从腕骨滑到他掌心,在他掌心极轻地画了一道。像在给什么东西开锁。“你已经按了。现在怕,晚了。”
陆循低头看自己掌心。她画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微弱的痒。那点痒顺着掌纹,爬到虎口那道疤上,又爬到心口。
“先找影二。”他说。
沈酌没问去哪层。她只把手机光调到最亮,走在陆循斜前半步。她比他熟悉这栋楼的暗,哪道墙后藏着单子,哪盏红灯管着哪一层,仿佛早摸过一遍。
两人折回楼里往下走。声控灯又灭了两回。陆循没停,摸着墙往下。墙灰还是那层白。可他不再数级数。他数的是还剩几层到影二。
卡贴下去,地下二层的门绿灯亮了。一股更潮的冷味涌出来。门后没有灯,只有墙缝渗着磷光似的青。
陆循摸出手机光照路。光扫过墙根一排锈掉的铁柜,柜门半开,里头塞着卷边的纸。都是单子。一层一层,像这栋楼吐不出的旧账。
门里一个瘦长的人坐在墙角。鞋带散着。
看见他们,手抬起来,又垂下去。和晏迹说的一模一样。
陆循往前走了一步。影二的身体往后缩了缩。不是怕。是戒备。
“你们也是来顶我的?”影二问。嗓子哑得像很久没说话。
陆循没说话。他把卡翻到背面,把“陆循”两个字露给他看。
影二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在那道浅印上磨,像在磨一把已经钝了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