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青禾进来添茶。他走到案边,将凉透的茶盏换走,添上一盏新的。他的动作很轻。苏长平没有抬头。他只是轻轻说。“青禾。”青禾顿住。苏长平说。“你母亲的病,可好些了?”青禾垂下眼。“……好些了,”他轻声说,“先生给的药,吃了两帖,咳便止住了。”苏长平嗯了一声。他没有再说别的。青禾立在那里。他忽然轻声说。“先生。”苏长平抬起头。青禾望着他。他想说很多话。想说先生这十二年待他的好。想说先生从不斥责下人,连书房那方打碎的端砚,也只是轻轻说“不妨事”。想说先生记得每一个人的难处,从不当面提起,却总在最要紧的时候,轻轻递来一帖药、一碗热汤、一句“可好些了”。他望着先生温和的眉眼。他什么都没有说出口。他只是躬身。“……多谢先生。”他轻声说。苏长平望着他。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去吧。”他轻轻说。青禾退出去了。临舟从角落里抬起头。他望着那扇阖上的门扉。他忽然说。“先生。”苏长平望向他。临舟说。“青禾跟了先生多少年了?”苏长平想了想。“十二年了。”临舟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十二年了。青禾跟了先生十二年。他跟着先生,也十年了。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先生,”他轻声说,“我还能跟先生很多年。”苏长平望着他。临舟没有抬头。他只是低着头,望着自己腕间那条磨旧的红绳。“很多很多年。”他轻声说。苏长平没有说话。他只是搁下笔。然后轻轻弯了一下唇角。午时。许殉来了。他明日启程,今日特地绕来苏府,说要蹭一顿饭。苏长平没有赶他。他让厨房多备了一副碗筷。许殉坐在临舟对面,一边扒饭一边絮絮叨叨。“江南这趟,少则两月,多则三月。安永说要把那几条商道全走一遍,我劝她少走些,她还不听……”临舟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应一声“嗯”。许殉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他望着临舟。望着临舟眼底那层淡淡的水光。他顿住。“……临久安,”他放下筷子,“你哭什么?”临舟垂下眼。“……没有。”他轻声说。许殉看着他。看着他垂下的眼睫,看着他微微泛红的鼻尖。他忽然不说话了。他转头去看苏长平。苏长平正在给陈昀布菜。他将一块挑净鱼刺的鱼肉轻轻放进陈昀碗里。“慢慢吃,”他轻轻说,“有刺。”他的动作很轻。声音也很轻。许殉望着他。望着他发间那枚青玉簪。望着他低垂的眉眼。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没有再问。他只是重新拿起筷子。“临久安,”他说,“江南的桂花糖是最好的。”他顿了顿。“我回来时,给你和先生带一车。”临舟抬起眼。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多谢许先生。”他轻声说。许殉摆摆手。他低下头,继续扒饭。没有人再说话。窗外日光正好。檐下那株海棠,不知何时已开了满树。申时。许殉告辞。苏长平送到府门外。许殉立在马车边,忽然回过头。“苏长平。”苏长平望着他。许殉说。“临久安那孩子,”他说,“跟了你十年了。”苏长平没有说话。许殉说。“他看你那眼神。”他顿了顿。“你知道像什么吗?”苏长平望着他。许殉说。“像我小时候饿极了,看见食物的眼神。”他没有再说别的。他转身上了马车。车轮辚辚,驶入暮色深处。苏长平立在府门外。他站了很久。他忽然想起今晨临舟说的那句话。——我怕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先生就不要我了。他轻轻垂下眼。他忽然很想回到十年前。回到锦鲤街头那个春夜。他要蹲在那个跪在包子铺前的乞儿面前。不是问他“和我们走好不好”。而是告诉他——我会对你好。一直对你好。好到你再也不用怕。他站了很久。久到暮色四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