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负卿也望着他。望了一会儿。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行,”她说,“知道怕就好。”她转过身。继续看舆图。“知道怕的人,才能活着回来。”——卯时三刻。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大营门口,三千骑兵已经列队完毕。黎负卿骑在马上,望着那三千张脸。有些是老兵,脸上带着风霜的刻痕。有些是新兵,年轻得像是刚出学堂。她没有说话。只是望着他们。很久。然后她举起手。往前一挥。“出发。”马蹄声响起。三千骑,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涌出营门,往北边流去。临舟在队伍里。他握着枪杆,望着前方。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先生站在营门口。望着他。一直望着。直到他消失在晨雾里。——营门口。苏长平站在那里。藜旭站在他身后。三千骑已经看不见了。只有马蹄扬起的尘土,还在晨光里慢慢飘落。苏长平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片越来越淡的尘土。很久。藜旭轻轻开口。“先生。”苏长平没有回头。藜旭说。“师弟会回来的。”苏长平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个方向。风灌过来。把他的衣袍吹得轻轻晃动。很久。他轻轻开口。“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辰时。苏长平回到帅帐。舆图还摊在案上。黎负卿临走前用朱砂标出的路线,红得刺眼。他站在那里,望着那张舆图。望着那处标着红点的位置。鹰愁峡以北三十里。三千人对多少?军报上说,鲜卑人至少五千。五千对三千。他闭上眼睛。又睁开。他走到案边。坐下。铺开一张纸。研墨。提笔。他写下几个字。“鹰愁峡地形图。”然后他开始画。一笔。一笔。很慢。他的手很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午时。伙房送来的饭,他一口没动。藜旭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放在他案边。“先生。”苏长平没有抬头。藜旭望着他。望着他低垂的眉眼。望着他笔下那条越来越长的线。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很久。然后她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又停下。她没有回头。“先生。”苏长平没有抬头。藜旭说。“汤趁热喝。”然后她出去了。苏长平握着笔的手顿了顿。他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未时。鹰愁峡以北三十里。战事已经开始了。黎负卿勒马站在一处高坡上,望着前方的战场。三千对五千。她的人被围住了。但她没有动。她在等。等一个时机。临舟在她身侧。他的枪上已经沾了血。不是他的。是敌人的。黎负卿忽然开口。“久安。”临舟应她。“师父。”黎负卿说。“你怕吗?”临舟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她早上问过了。他望着她。望着她那张被风吹得有些糙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问他今天吃什么。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他轻轻开口。“怕。”黎负卿没有看他。“怕什么?”临舟说。“怕回不去。”他顿了顿。“怕先生等。”黎负卿点了点头。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我也是。”她说。临舟愣住了。他望着她。望着她那张侧脸。黎负卿望着前方。望着那片厮杀的战场。“我也有要等的人。”她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盖住。“等了很多年了。”临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陪她站着。望着那片战场。很久。黎负卿忽然举起手。往前一挥。“时机到了。”她说。她策马冲了出去。临舟跟在她身后。三千骑,像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