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他。笑。那笑容和和气气的。他在心里说。我叫苏云蕲。你叫什么都行。我叫苏云蕲。——武安四十二年,冬。谢夫人走后第七天。临舟搬进苏府的第三晚。苏云蕲坐在书房里,批着白日没批完的书稿。窗外又下雪了。和那天一样大的雪。他写了几行字,忽然停下。笔尖悬在纸上。很久。落不下去。他把笔放下。坐在那里。望着窗外那片白。那些画面又来了。刑场的雪地。十七颗人头。奶娘的手松开的那一刻。周老爷的笑。丫鬟的叫声。小厮被剥皮时的眼睛。那些眼睛望着他。一直望着他。他闭上眼睛。那些眼睛还在。他睁开眼。窗外还是雪。他坐在那里。忽然觉得喘不过气。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压得他快要死了。他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没有疤。但那些疤在袖子里。在小臂上。一道一道。密密麻麻。他忽然很想划一道。就一道。让那些血流出来。让胸口那股气松一点。他站起来。走到柜子边。打开柜门。最里面有一把刀。很小。是他从刘府带出来的。藏了很多年。没用过。但一直留着。他伸出手。握住那把刀。刀刃凉凉的。贴着掌心。他站在那里。握着那把刀。很久。门外忽然有动静。很轻。他回过头。门缝里透进一点光。有人站在门口。他走过去。拉开门。临舟站在门外。穿着单薄的寝衣。光着脚。站在雪地里。仰着头望着他。“先生。”他说。苏云蕲望着他。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那双眼睛里有关心。有担心。有他很久没见过的东西。他忽然想起。这孩子今晚为什么来。今天是第七天。谢夫人走后的第七天。他睡不着。他来找他。和他那晚睡不着来找他一样。他站在那里。握着刀的那只手慢慢松开。刀落回柜子里。他走出门。在临舟面前蹲下。望着他那双光着的脚。脚已经冻红了。他伸出手。握住那只脚。凉的。他把那只脚捂在掌心里。慢慢暖着。“怎么不穿鞋?”他问。临舟没有说话。只是望着他。望着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他说不上来。他只是觉得。先生好像很难过。和平时不一样。苏云蕲捂了一会儿。站起来。把他抱起来。抱进屋里。放在矮榻上。用毯子把他裹住。然后他在旁边坐下。望着他。“睡不着?”他问。临舟点头。苏云蕲说。“我也是。”临舟望着他。望着他那张脸。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是平静。但他看见了。先生的眼睛里。有他没见过的光。那种光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他只是觉得。先生现在需要有人陪着。和他需要有人陪着的时候一样。他伸出手。抓住先生的手。那只手有点凉。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想把它捂暖。苏云蕲没有动。就让他贴着。很久。他轻轻开口。“久安。”临舟应他。“嗯。”苏云蕲说。“你怎么知道我在难受?”临舟想了想。“因为我也是。”他说。苏云蕲愣住了。望着他。临舟说。“难受的时候,会睡不着。”“会想找人。”“会想——”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握着先生的手。握得很紧。苏云蕲望着他。望着他那张年轻的脸。十四岁。和他当年一样。他忽然想起杨公说的话。“难受的时候,来找我。”现在。他也成了那个要被找的人。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那笑容很短。“好。”他说。——那天夜里。临舟没有走。他就躺在矮榻上。裹着毯子。握着先生的手。苏云蕲坐在旁边。没有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