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陆则衍是自己设计的。每一面墙、每一扇窗、每一个插座的位置,都是陆则衍亲手画出来的。他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图纸,线条交错,数字标注,有些地方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只有陆则衍自己能看懂的备注。他的目光在图纸上漫无目的地游走,然后停住了。那是一个空格。在走廊尽头的位置,标着“储物间”三个字,但旁边的结构图和实际不符。图纸上显示那里应该还有一个空间,在“储物间”的下面,被墙体包裹着,没有标名称,没有标用途,只画了一个不起眼的方框。似乎是地下室。这栋房子有地下室。他在那栋房子里住了那么久,从来不知道,陆则衍给他介绍的时候也从来没有提过。他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桌上的一个角落里。那里放着一把钥匙。铜色的,光线的照射下泛着暗沉的光。谢司凛看着那把钥匙,又看了看屏幕上那个没有标名称的方框。巧合太多了,他不知道应不应该在意。也许地下室真的只是个储物间,也许那把钥匙是别的什么地方的,也许他应该转身走回沙发,把薄毯盖好,等陆则衍端着那杯不知道去了哪里倒的水回来。但他站在那里,脚没有动。他的手伸了出去。他把那把钥匙拿了起来,攥在掌心里,金属的温度凉凉的,从掌纹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心脏。他走出书房,赤着脚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到了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前。他的手握着那把钥匙,钥匙的齿痕硌着他的掌心。他把钥匙插进了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谢司凛站在门口,看着门后那段向下延伸的楼梯。灰白色的水泥台阶,没有铺地毯,甚至没有刷漆,和楼上那个温暖柔软的,被陆则衍精心布置的家完全不一样。他心里莫名生出一种恐惧感,右手在墙面胡乱摸着,他找到了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灯亮了,但照不到楼梯的尽头,只够照亮脚下的三四级台阶。他往下走了一步,脚踩在水泥台阶上,凉意从脚底渗上来。手指扶着墙壁,能摸到墙面上的细小的裂纹和坑洼。地下室谢司凛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他不知道走了多少级台阶,可能是十二级,可能是十五级。他的心跳越来越快,走到最后一级,面前又是一扇门。看起来比普通的门厚重得多。他伸手推了一下。门没有锁。一股干燥的、微凉的风从里面涌出来,带着纸张和金属的气味。他站在门口,愣住了。房间不大,大概十来平米。没有窗户,墙壁是灰色的混凝土,没有粉刷,没有装饰。头顶悬着一盏日光灯,惨白色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间手术室,没有阴影,没有角落,无处可藏。房间里安静得不像话,安静到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在胸腔里撞得生疼。谢司凛的脚踩在水泥地面上,凉意从脚底板往上蔓延,他的目光从房间的中央往外扩散,先是落在正对面的那面墙上——整面墙都是屏幕。大大小小的屏幕排列成整齐的矩阵,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像一面巨大的、由光和电子元件构成的蛛网。每一块屏幕都亮着,画面是灰色的,带着细微的噪点。他认出了那些画面。客厅的沙发,茶几上那杯水还放在原位,薄毯搭在扶手上,是他刚才从沙发上起来时留在那里的样子。卧室的床,被子没有叠,枕头并排着,两个,靠在一起。厨房的灶台,水槽边放着两只碗,一只大一只小,是他和陆则衍吃早餐时用过的。浴室的洗手台,牙杯并排立着,两把牙刷靠在一起,一蓝一白。走廊的楼梯口,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了一道光影的斜线,和他刚才走上来时看到的一模一样。每一个房间,每一个角度,每一个角落。屏幕的下方,是一排黑色的硬盘阵列,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指示灯在不停闪烁,红色的、绿色的,一明一暗,像某种沉默的心跳。那些硬盘不知道有多少个t的容量,足够存下几个月、几年、几十年的画面。每一帧都被记录着,每一帧都被保存着,每一帧都不会消失。有些角落的屏幕甚至还播放着之前久别墅的画面。他的目光从屏幕墙上移开,落在另一面墙上。那面墙上贴满了照片。这面墙上显得有些杂乱,但每个人他几乎都有印象。其中有张照片已经泛黄,但谢司凛看得出来,是他妈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