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在路口散的散,方向各不相同。时绥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们一个个走远的背影,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又聚拢。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龚梦璇和时安在沙发上歪着看电视,听见门响回头看了一眼,龚梦璇和时宇一早就给他转了钱——最实用的礼物,时安用零花钱给她哥买了一个黑曜石挂件,二人一早就知道他今天要和朋友出去玩,也就没多问,时绥换了鞋,和龚女士简单说了几句之后就回了房间。房门关上,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他坐在床边,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屏幕亮起来,相册里躺着今晚拍的几张照片——张晨昊举着话筒嘶吼的样子,高禧笑得糊成一团的侧脸,茶几上堆成小山的零食包装袋。光影喧闹,颜色饱和得几乎要溢出屏幕。他点开和云逸的对话框,拇指悬在那几张图片上方。手指停在那里,没落下去。他想起云逸的课程表上今天满满当当的排期,时绥盯着对话框里自己这边一片空白的输入栏,拇指在屏幕边缘轻轻磕了两下。算了。他怕云逸看到这些照片会多想,天天就知道傻乐,今天怎么突然就这么多愁善感了,这就是十八岁吗?他轻轻叹了口气,气息从鼻腔里漫出来,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指腹按上电源键,屏幕上的光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就在即将完全熄灭的那一刹那——屏幕猛地亮了。顶端弹出一条新消息提示,时绥的手指顿住了。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大概有两秒钟,然后点开。对话框里只有一行字,干净利落,像他这个人一贯的风格。“下楼。”时绥只愣了一下。那一下愣神的时间,大概只够心跳猛地往上一提,然后重重地砸回胸腔里。他几乎是从床边弹起来的,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胳膊往袖子里塞的时候差点把椅子带翻。手机被他攥在掌心里,屏幕还亮着,他推开门,穿过客厅,脚步声在木地板上急促地响着。经过客厅的时候他头也没回,只扔下一句“妈,我下趟楼”,最后一个字还没落地,人已经拉开了大门。然后他几乎是飞出了房间,飞下了楼梯。楼道里的声控灯被他的脚步声惊醒,一层一层亮起来又灭下去。他的掌根推开通往单元门外的那扇铁门,冷空气涌进来,带着冬天夜里特有的清冽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湿润的凉意。他抬起头。下雪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雪下得不大,零零星星的,像是谁在天上轻轻抖落了一把碎盐。空气里浮着细小的白色颗粒,被路灯的光笼住,慢悠悠地打着旋儿往下落。云逸就站在路灯底下。他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衣摆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围巾松松地绕在脖子上,毛线的纹理间星星点点地沾着雪花,有的已经化成了细小的水珠,在灯光的映照下泛着微弱的光。他的头发上也有几片,还没来得及化,白绒绒地缀在深色的发丝间。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浇下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圈暖黄色的光晕里,肩膀的轮廓被勾出一道柔和的边线。然后他向时绥看过来。眉眼间的神情是柔的,像是被这一路的夜风和雪粒磨去了所有的棱角,只剩下温温润润的一层光。睫毛上沾了一点化开的雪水,让那双眼睛看起来亮得不像话。他的双手捧着一个小小的柠檬蛋糕。蛋糕不大,刚好够一个人两只手捧住的大小。表面抹着一层淡黄色的奶油,边上裱了一圈素净的花边,正中央缀着两片薄薄的柠檬切片,果肉在路灯下呈现出半透明的琥珀色。他捧得小心翼翼,指尖微微扣着纸托的边缘,时绥站在单元门口,外套只套了一只袖子,另一只还耷拉在身侧,拉链没拉,里头的t恤领口歪着。冷风灌进去,他浑然不觉。雪还在下。一片雪花落在云逸捧着的柠檬蛋糕的边缘,沾在奶油上,很快就化了,融成一颗极小的水珠,映着路灯的光。云逸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弯得很轻很浅,像是怕惊落围巾上的雪花。“生日快乐。”他说。声音被夜风送过来,有点沙哑,大概是被冷空气灌了嗓子。时绥没动。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路灯下这个人,看着他驼色大衣上落的雪,看着他捧得那么小心的那个柠檬蛋糕,看着他被冻得微微泛红的指尖。然后他迈开步子,走进了这场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