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然每次都陪着,挂号、排队、缴费,两个城市之间都不知道来回的跑了多少趟,可无论怎么养,手腕深处那股刺痛从来没有断过。白天还好,云逸能忍,写字的间隙甩一甩手,或者把腕子抵在冰凉的桌沿上压一会儿,痛感就蛰伏下去,。可到了夜里就不行了,万籁俱寂的时候,那痛就从骨头缝里钻出来,一突一突地跳,顺着手腕爬上小臂,再从肘关节蔓延到肩膀,整条胳膊像是被人攥在手里一寸一寸地拧。特别是现在还是冬天,就算房间里开着空调,但空气里的湿气还是不断的往骨头缝里进,他咬着枕头角,汗把后颈的头发洇湿成一绺一绺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从凌晨两点熬到窗外的天光泛白,有时候实在熬不住了,就翻个身,把受伤的右手腕压在自己胸口底下,用身体的重量把那痛压住,换来片刻模糊的睡意。复查的时候,医生看着新拍的片子,沉默了很长时间。诊室里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一只看不见的虫子在耳朵边上飞。温然坐在云逸面前的椅子上,手里紧紧拿着挂号单,医生把片子插回阅片灯箱上,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斟酌了一下措辞,声音放得很低很平:“如果你们现在训练营的强度很大的话……我们这边还是不建议你接着做下去的。”她顿了一下,目光从片子移到了温然脸上,看见温然那双眼睛一下子瞪圆了,瞳孔里写满了难以置信,眉毛紧紧地皱着,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里,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医生看着她这副表情,心里也不好受,可话还是得说完。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无可奈何,把刚才那句话的后半截补全了:“这种强度对你手腕的压迫太大了。”云逸只是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张检查报告单。纸张的边缘被他用左手拇指反复碾着,碾出一道浅浅的卷边。单子上那些医学术语他看不太懂,但医生刚才的话他一个字都没漏掉。奇怪的是,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心里并没有涌起什么剧烈的情绪。没有不甘,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委屈。只是忽然之间,有一种感觉从胸腔最底部慢慢地浮上来,像水底沉淀了很久的泥沙被人轻轻搅动了一下——他觉得自己好像的确很累了。不是身体上的那种累。是另一种,更深的,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一点一点堆积起来的疲惫。对于竞赛,他从来没有什么炽热的向往,没有非拿不可的名次,没有必须要证明的东西,更别说是梦想。他只是觉得一切都应该往上走,就像水应该往低处流一样,天经地义,顺理成章。既然走到了这一步,那就接着往下走,仅此而已。医生放下了手里的报告单。她把圆珠笔插回白大褂胸前的口袋里,笔帽卡进布料发出轻轻的一声“嗒”。言尽于此,她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不是她一个骨科大夫能插手的。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门扇合上的时候带起一阵微小的气流,把诊室里消毒水和油墨混合的气味搅动了一下,又归于平静。诊室里就剩下他们母子两个人。温然转过头,看着站在自己身后的儿子。云逸比她高出将近一个头了,从这个角度望上去,能看见他下颌的线条已经褪去了少年人的圆润,开始显出一种清瘦的棱角。他垂着眼睛,睫毛的影子落在下眼睑上,神情淡得像一杯放了很久的白开水,什么都尝不出来。温然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说点什么,可每一个字在出口之前就被她自己否定了。说“没关系”,可怎么会没关系呢?在这里呆了这么久,吃了那么多的苦,说“医生的话也不一定准”,可片子就挂在那里,黑底白影,清清楚楚。她怕自己一开口就说出什么蠢话来,怕那些笨拙的安慰不但抚不平什么,反而会戳破什么——她怕打碎儿子的梦想,又怕云逸的胳膊真的一辈子都好不了了。这两种怕拧在一起,把她所有的话都绞成了沉默。“妈,咱们回去吧。”是云逸先开的口。声音淡淡的,不高不低,和平时说话一样平平常常的,没什么波澜。他把手里的报告单对折了一下,又对折了一下,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了外套口袋里。温然心里“咯噔”一声。她太知道自己的儿子了。云逸从小就是这样,干什么都淡淡的,开心也淡淡的,难过也淡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