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两个住在一起这么久,很少有这样坐下来推心置腹交谈的时候。云逸不是个话多的人,张嘉博也不是个擅长剖白心迹的人。可每次这样偶然的、像是从日常缝隙里漏出来的交谈,张嘉博都能从云逸那些看似轻描淡写的话里,咂摸出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来。比如此刻。他不再多问,也不再试图用任何安慰或惋惜的话语去填满这片沉默。他只是低下头,把目光重新落在云逸那只还没装满的行李箱上,然后伸出手,默默地从床上拿起几件散落的衣物,叠整齐,递过去。两个人之间只剩下了衣物折叠的细碎声响,和偶尔胶带被扯开时那种干脆利落的撕裂声。窗外的夜色沉得像一块没化开的墨,宿舍楼里隐约传来其他房间模糊的说话声和脚步声,衬得他们这一隅格外安静。等到所有东西都收拾妥当,行李箱的拉链被云逸用力地、一道一道地拉上,那个清脆的声响像是给这一段日子画上了一个句号。云逸站起来,把背包甩上一边肩膀,左手拎起行李箱的拉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侧过身来,对着还站在原地的张嘉博挥了挥手。那只手举得不高,只是齐着肩膀晃了两下,姿态随意得像只是下楼去买瓶水。可他脸上的神情是张嘉博从没见过的——不是刚入学时那种礼貌而生疏的客气,不是课堂上那种漫不经心的冷淡,也不是方才谈话时那种带着一丝无奈的了然。而是一种彻彻底底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轻松。像是卸下了什么背负了很久的东西。“走了。”云逸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淡淡的沙哑,“你加油。会成功的。”张嘉博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抬起手来回挥了一下。“常联系。”云逸最后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个始终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终于毫无保留地漾开了一点点,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又在他脚步声远去后依次暗下去。行李箱的滚轮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渐行渐远,最后被楼道尽头的防火门吞没。至此,他们二人走向了不同的人生。————————云逸回来的事,杭市的任何一个人,他都没说。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熟悉的阻力——家里这把锁的锁芯有点涩,每次开门都要往右边稍微压一下才能拧得动。这个微小的、只有自家人知道的细节,让他的心脏忽然被一种温热的、柔软的东西满满当当地裹住了。门打开,玄关的灯是亮着的,暖黄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风尘仆仆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长长的。屋里的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洗衣液清香,混着一点木质家具被暖气烘烤后散发出来的味道——那是家的味道。云逸站在玄关处,闭上眼睛,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他只觉得整个人,从头发丝到脚后跟,全都松了下来。那种松不是疲惫到极点的瘫软,而是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人小心翼翼地、一圈一圈地松开,回归到它原本该有的、最舒适的状态。温然一只手扶住云逸的肩膀,另一只手利落地把他背上那只沉甸甸的背包带子从肩头卸下来。“重死了,也不知道先放地上。”她嘴里轻声念了一句,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转身把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往旁边沙发上一搁。背包落在沙发垫子上,发出一声闷闷的、被填充物消了音的钝响。“你爸这两天也不知道在忙什么,”温然的声音不高,换了拖鞋走进房间,把客厅的灯打开,“跟他说也说不清楚,就说是忙。好几天了,饭吃到一半,手机一响,人就站起来走了,连句囫囵话都不给留。”她说着话,已经转身往厨房的方向走了两步,“妈走的时候做了饭,等下给你热热你吃了吧。”云逸站在客厅的灯光下,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倦色,眼睑下方有一小片浅浅的青色。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兴奋的那种亮,而是一种被熟悉的环境所浸润的、安宁的亮光。到家的时候,墙上的挂钟已经走过了十一点。吃了饭,就已经直逼十二点,温然看了一眼钟,走上前来轻轻推了一下他的后背,手掌贴在他肩胛骨之间的位置,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催促意味。“行了,先别收拾了,明天有的是时间。去,洗脸刷牙,赶紧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