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叹得比方才轻多了,末尾甚至带上了点释然的意思。“行,行,你心里有数就好。”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大约是觉得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大课间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周雪辉才终于放他走。走廊里涌出跑操的人群,脚步声、说笑声、羽绒服摩擦的窸窣声混在一起,从办公室的门缝里涌进来。周雪辉站起来送他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像是还想再叮嘱几句什么,最后却只是说:“那你先回去收拾东西吧,老师就不耽误你上课了。”云逸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外走。走出去几步了,身后又传来周雪辉的声音:“有任何事你就来找老师,记住没有?”云逸回过头。周雪辉坐在办公椅上,脸上是对他的欣慰与鼓励,云逸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小团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说了声“好”,声音比刚才轻了些,然后转过身,往教室的方向走去。楼道里的穿堂风凉飕飕的,从北边的窗户缝里钻进来,他缩了缩脖子,心里却暖和得很。教室的门虚掩着,推开的时候,里面空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跑操的音乐从操场方向隐隐约约地飘过来,被墙壁和距离滤得只剩下模糊的节拍。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把外面的光筛得柔柔的,整个教室笼在一种冬日特有的、昏昏欲睡的光线里。云逸站在门口,忽然有些恍惚。好像他只是请了几天病假回来,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座位,好像集训营的那段日子不过是某个漫长午后的梦。他往自己的座位走去。桌椅还是原来的位置,桌面上被收拾的很整洁,几本发下来的练习册也叠得整整齐齐,不知道是谁帮他收的。他伸手拂了拂桌面,桌面十分干净,甚至还能看见擦过的水痕,然后他才看见时绥。时绥趴在自己的桌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脑袋前面竖着一本摊开的英语书,大约是拿来挡光的。从云逸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他露在外面的一小截后颈,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被窗户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颤动。云逸放书包的动作很轻,但书包带子滑过桌面的时候还是带出了一点声响。时绥动了动。他先是肩膀微微缩了一下,然后手臂从桌上慢慢滑下来,脑袋侧过来,露出半张睡得泛红的脸。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睫毛黏在一起,眨了两下才勉强分开。视线是涣散的,显然还没有从睡梦里彻底挣脱出来。他看见云逸了。时绥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软塌塌的,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迷糊和毫无防备,嘴角往一边翘着,眼睛却还是半阖着的。“嗯?”他含含糊糊地开口,声音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水,“同桌你这么想我啊,梦里都要来看看……”说完,他把脑袋重新转回去,往手臂里拱了拱,找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呼吸又渐渐绵长起来。云逸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书包带子,看着时绥后脑勺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忽然就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也不知道怎么的,就生出了逗逗他的想法。他把书包放到桌上,故意弄出了一点声响——金属拉链碰在桌沿上,发出清脆的、细碎的一声。然后他弯下腰,凑近了些,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地落下去。“是啊,想你了,来看看。”话音还没落地,时绥的后背就僵住了。像是被人猛地按下了什么开关,他整个人顿了一瞬,然后猛地撑起上半身,脑袋转过来的速度快得连云逸都吓了一跳。那本英语书被他撞得哗啦一声滑到地上,他却顾不上捡,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云逸看。眼睛是彻底睁开了,圆溜溜的,里面还带着睡意未消的水光,但那水光底下,满满的都是不可置信。“云逸?!!”他叫出来的声音破了音,尾音往上扬,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响亮。窗玻璃上的水汽凝结成水珠,划过窗户,云逸被他这反应逗得差点笑出来,手上却不紧不慢地拿出书本,一本一本地理好,书脊朝外,整整齐齐地码在桌角,又往桌兜里放了几本。“是啊,是我。”时绥像是还没从震惊里回过神来,视线死死地黏在云逸身上,嘴唇翕动了好几下,终于憋出一连串的话来:“你怎么回来了?集训结束了?不对啊,我记得不是得到四五月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