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诺穿着一件宽大的墨绿色毛衣,袖子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瘦而结实的手腕。下身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膝盖处磨出了细细的毛边,脚上踩着一双棉拖鞋——大概是姥姥的,碎花布面,穿在她脚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又莫名地理直气壮。头发随意地在脑后扎了一个低马尾,碎发从两侧散落下来,被风吹得微微拂动。她没有化妆,皮肤被南欧的阳光晒成了浅浅的蜜色,眉毛浓黑,眼睛亮得像冬天河面上的冰——透,且硬。她怀里抱着一只狸花猫,正低着头跟它说话。那只猫灰褐相间的条纹在阳光下泛着缎子一样的光泽,被她搂在胸前,两只前爪搭在她小臂上,尾巴垂下来,末梢微微卷着。猫脸上是一种非常熟悉又非常无奈的神情——那是一只被过度关爱的猫才会有的表情,像被热情过头的远房亲戚搂着亲了八口又不能翻脸的小孩。温诺抱着它在院子里一圈一圈地溜达,脚步慢悠悠的,像饭后散步。嘴里碎碎地念叨着,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被风送进云逸的耳朵里。“小狸小狸,又回来看你养的人了?咋天天不着家?”她低下头,把下巴抵在狸花猫的脑袋上蹭了蹭,猫的耳朵被她蹭得压平了又弹起来。“你说你这猫当的,比我还念旧情。人家喂你几顿,你就认准了这门亲了是吧?年年回来,风雨无阻的。”她伸出手指挠了挠猫的下巴,猫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在反驳又像是在认命。“我跟你讲啊小狸,你这个性格是要吃亏的。太念旧的人——不对,太念旧的猫——走到哪儿都被人拿捏。”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冬日灰白的天光,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历尽沧桑后的宽容,好像在说“你说得都对,但你能不能先把我放下来”。温诺显然不打算放。从云逸的视角看过去,这一幕有一种说不出的荒诞与和谐。他那走遍半个地球的小姨,在佛罗伦萨的教堂广场上喝过咖啡、在博斯普鲁斯海峡边上钓过鱼的女人,此刻穿着一双碎花棉拖鞋,抱着一只狸花猫,在乡下腊月的院子里兜圈子,嘴里念念有词地教育一只猫不要太过重感情。那只狸花猫大约是察觉到有人来了,耳朵动了动,脑袋从温诺的臂弯里探出来,朝云逸这边看了一眼。它认出了他——去年也见过这个少年,蹲在院子里给它开猫罐头——于是冲他叫了一声,声音软绵绵的,像在打招呼,又像在求救。温诺顺着猫的视线转过头来。她看见云逸的那一刻,整张脸像被点亮了一样,眉眼舒展开来,嘴角往上一挑,露出一个灿烂得近乎肆无忌惮的笑容。那个笑容里有地中海的阳光,有伊斯坦布尔海峡的咸风,有佛罗伦萨石板路上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头反射出来的光——总之,跟冬天的灰白天光毫无关系。“哟,大外甥!”她把猫往肩上一搭,腾出一只手来冲他挥了挥,狸花猫顺势趴在她肩膀上,尾巴垂在她背后一甩一甩的,姿势熟练得显然不是头一回被这么扛着。“你妈终于舍得把你带出来了?我还以为你被关在学校里改卷子改死了呢。”温然从驾驶座那边绕过来,关上车门,隔着车顶白了她一眼:“少胡说八道,什么改卷子,那是老师干的活。”“差不多差不多,”温诺满不在乎地一摆手,“都是苦差事。”她肩膀上那只狸花猫终于瞅准机会,后腿一蹬,轻巧地从她身上跳下来,落地无声,回头甩了甩被揉乱的毛,迈着猫步头也不回地往墙根底下走了。那背影写满了四个字——终于解脱,感谢大哥。温诺也不在意,拍了拍肩上粘的猫毛,大步朝云逸走过来。她走路的样子也跟别的女人不太一样,步子迈得大,落脚却很轻,两条腿交替之间有一种游刃有余的节奏感,像常年徒步的人惯出来的习惯。走到跟前,她伸手在云逸脑袋顶上揉了一把,掌心温热,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他的头发揉成一团乱草。“又高了,”她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和满意,“再这么长下去,明年回来我就得仰头看你了。不好,不好,小姨的威严要没了。”云逸被她揉得往后退了半步,歪着头躲她的手,嘴里嘟囔着:“你哪来的威严……”“嘿——”温诺一挑眉毛,那神情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手又伸过来要揪他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