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杯!!”杯子碰在一起。七手八脚的、乱七八糟的,你的磕着我的,我的撞着他的,饮料溅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冰冰凉凉的。橘色的、青色的、粉红色的液体在透明的杯壁里晃荡,映着最后一点天光,颜色亮得不像话——就像他们这个年纪,什么颜色都敢往身上招呼,怎么搭都好看。柯柠是最后一个举杯的。她先忙着把相机架好,找了一个稳妥的地方——一棵老松树的树根旁边,有几块石头正好能卡住三脚架的腿。她把机位调得很低,镜头微微往上仰,取景框里刚好能装下整张桌子、满地的烟花、几顶帐篷,还有远处正在暗下去的天边。风把她的碎发吹到眼前,她没有去拨,整个人缩在冲锋衣里,露出半张被风吹得红扑扑的脸,眼睛却一直盯着那台无声运转的相机,嘴角翘着,翘成一个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弧度。时绥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了云逸旁边。或许是冷的,或许是太兴奋,他的脸红得不太均匀,鼻尖和颧骨的地方尤其明显,像是被谁用手指头蘸了胭脂轻轻抹了两下。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是冷出来,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烧着,火苗不大,可就是灭不掉。“同桌!”他叫他,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尾音往上扬着,“晚上我要和你睡!!”云逸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一块刚夹起来的牛肉停在半空中,汤汁沿着肉的纹理往下淌,滴回锡纸盘里,溅起一个小小的油花。高禧正蹲在桌子对面往嘴里塞生菜,听到这句话差点让菜叶子呛着。他把生菜囫囵咽下去,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这个热闹我不凑就不是高禧”的表情,嘴角往两边咧,眼睛眯成两道缝,整个人往前探了探身子,用一种刻意拔高了两个调的嗓子说:“时哥,这才几点啊?这么早就开始投怀送抱了吗?”他说这话的时候还特意把“投怀送抱”四个字咬得字正腔圆,抑扬顿挫的,好悬没弄出来美声,时绥转过脸看他。动作很慢,慢到高禧的笑容开始僵硬了。然后他直接就给高禧来了一个大爆栗,“再说出我的心声,”时绥面不改色地收回手,语气平平淡淡的,甚至带着一点和蔼,“我就把你棉被里的棉花都扯出来。”“哥你看你!你总是这样!”高禧捂着脑门,整个人往后缩了缩,表情委屈得跟什么似的,但眼睛里头分明全是笑。他这个人就这样,越是被收拾越来劲,挨了打还要凑上去讨第二下,好像挨揍是他跟时绥之间某种独特的情感交流方式。“再叫呢!”时绥的手又抬起来了。“哥!亲哥!”张晨昊刚才一直在旁边闷头吃,嘴里含含糊糊地嚼着,眼睛却滴溜溜地在俩人身上转了好几圈。他用力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又端起杯子灌了一口饮料,清了清嗓子,做出一副要发表重要讲话的架势。“不是我说你们两个一句啊……”他话还没说完,时绥和高禧同时扭过头来看着他。两双眼睛,四道目光,齐齐地、精准地钉在他脸上。两个人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开的口,连语速和重音都严丝合缝地对上了——“你跟个狗似的!”张晨昊:……我是狗啊!你俩这样!江芝正在喝饮料,听到这一句,一口汽水直接从鼻子里呛了出来。她把杯子往桌上一搁,弯着腰就开始笑,笑到整个人站不住,一只手撑着桌子沿,另一只手去拽李梓熙的袖子。李梓熙本来还想绷着,被江芝这一拽,也没绷住,几个人笑成一团,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声被风卷着往山上飘。李梓熙边笑边把手拢在嘴边,冲着他们三个人喊了一句,嗓门大到整个山坡都在回音:“别吵了!这样吵是吵不死人的!!!”尾音在山间弹了几个来回,慢慢地消散在暮色里。帐篷旁边一棵小松树上的鸟被惊起来,扑棱着翅膀往远处飞了。云逸也没绷住,抿着的嘴唇终于松开,笑了出来。就在他们吵得不可开交、笑得东倒西歪的时候——零点到了。最先有反应的是远处的市中心。先是极安静的一瞬,安静到能听见松针落在帐篷布上的声音,能听见酒精灯火苗微微晃动的声响,能听见不知道谁的心跳声跟钟表的秒针对上了拍子。然后,第一朵烟花升起来了。没有声音,只有一道细细的光迹,像是有人拿一支蘸了金粉的笔,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划了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