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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第1页）

夜市开在一条不算宽的步行街上，两边的摊位一个挨一个地挤着，铁板鱿鱼在滚烫的铁板上“滋啦滋啦”地冒着白烟，辣椒面的味道随着油烟飘得满街都是。烤串摊前的老板大声喊着“羊肉串羊肉串新疆羊肉，手里的扇子扇得火苗一蹿一蹿的。套圈的摊位上摆着大大小小的毛绒玩具，摊主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摞竹圈，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盖，嘴里招呼着“十块钱八个圈，套中哪个拿哪个”。夏夜的晚风吹过来。那风是软的，不冷不热，刚好能把被太阳晒了一天的柏油路面残留的热气吹散一点点。风里有食物的香味、有远处音响里传出来的流行歌、有路过行人断断续续的聊天声，还有夜来香的味道——不知道是从谁家阳台上飘过来的。风把所有人的头发都吹得有点乱，但没有人在意，反而觉得头发乱了才舒服，才像是夏天的夜晚应该有的样子。他们走在夜市熙熙攘攘的人流里，七个人并排走太宽，就走成了散散的一溜。几个女生走在前面，手里拿着刚从摊位上买的冰粉，透明的一次性碗里装着颤巍巍的冰粉，浇了红糖水和花生碎，勺子在碗里搅来搅去搅出了一圈圈褐色的纹路。江芝走在前边吃冰粉，吃了一口，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她眼睛亮亮的，不知道是被夜市上花花绿绿的彩灯映的还是想到了什么激动的事情。“诶！”“不如我们去毕业旅行吧！”。她的眼睛在七个颜色各异的霓虹招牌下闪闪发光，瞳孔里反射着街边烤串摊子上跳跃的火苗。李梓熙第一个响应，她也正端着一碗炒酸奶，勺子举在半空中还没往嘴里送，听见“旅行”两个字勺子立刻拐了个弯，直直地插了回去。“可以申请去海边吗！”她说“海边”两个字的时候语调往上扬得快要飞起来了，如果能和朋友一起去海边，那别提多幸福了!江芝转过身子，倒着走，面向四位男生。她手里还拿着冰粉碗，背对着人流在夜市的霓虹灯里倒退着往前走，脚步居然还挺稳当，大概是人逢喜事连走路都自带导航。“你们呢？去不去？”她不等他们回答，自己先把画面描绘了一遍。“到时候咱们住一个火车包厢！七个人一个包厢！哇塞——”“别提多美了！”时绥在脑子里想了一下。他想的不是海边长什么样，他想的是暑假的安排。暑假有什么安排？好像真的没什么安排。报考完就没事了，总不能在家里躺着长蘑菇。他看了一眼旁边的云逸，云逸似乎没什么意见，于是时绥点了点头。高禧跟着点了点头。云逸……没有反对就是同意。只有张晨昊哭丧着脸。是真的哭丧，不是装的。他把手揣在衬衫口袋里，脚尖踢着路面上一颗小石子，走到跟前再踢出去，踢丢了一个再踢另一个，“咱能晚点去吗？”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垂着的脑袋底下传上来，被夜市嘈杂的背景音盖掉了一半，剩下那一半听起来可怜巴巴的，像是被遗弃在路边的小狗。“我爸让我报考完再走来着。”“而且我还要出去打工。”“他们说让我自己赚出去玩的经费。”这句话说完他自己先叹了口气，然后紧接着又叹了口气，连着两声叹息，第一声和第二声叠在一起，浊重地落进夜市五光十色的空气里。他爸的原话是“想去玩可以，自己挣路费”。他当时觉得这个条件也不算苛刻，可现在眼看着大家都在兴头上，自己突然成了那个拖后腿的，心里那股滋味不知道该怎么说。然后他又叹了口气。“说实话——”张晨昊抬起头，看向头顶那片被霓虹灯光染得五颜六色的夜空。夜市的天空看不见星星，只有一层薄薄的灰蓝底色，被地面的灯光染成了一种奇怪的颜色，像是打翻了的调色盘。他望着那片夜空，声音轻了下去，轻得快要被旁边铁板鱿鱼摊子上“滋啦滋啦”的热油声盖住了。“我考的这些分，我自己都不知道报到哪里去。”这句话一出口，空气安静了一瞬。不是死寂的那种安静，旁边烤串摊子的吆喝声还在响，远处的音响还在唱，人来人往的脚步声也没有停。但那几个人之间的安静是真切的，像是有一只手在喧嚣的夜市里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圆圈里面的空气忽然就凝固住了。不是低落，是某种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在空气里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