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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第1页）

“妈，你别弄了，有我呢。”他走过去，在沙发边坐下，伸出手轻轻扶正那副歪掉的眼镜。指尖触到温然鬓角的时候，他感觉到那片花白的发丝擦过手背，触感粗糙干涩。温然抬起头，隔着端正了的镜片看他，眼睛弯了弯，眼角的纹路跟着牵动。她手上没停，针又扎进了布里，“要不然妈在家也没事做，闲着也是闲着嘛。”她顿了顿，目光从云逸脸上扫过，在他眼眶下面停了一下，“你也别太辛苦了，昨天晚上是不是又一晚上没睡？”她问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就好像是温然无意间知道的一样，可云逸知道不是。他们租的这个小房子，隔音差得厉害，他夜里躺在床上翻身的动静，楼下的母亲听得一清二楚。那些辗转反侧的声响，从二楼渗到一楼，像水渍洇过天花板，一滴一滴都砸在了温然的心上。“是妈识人不清。”温然低下头，手里的针线停住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一点点挤出来的，“国内的警察联系我，说这两天好像又发现他的动静了，你小姨已经回国去处理了，咱们很快就会回去的，好吗？”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那么笃定，好像明天天一亮就能收拾行李踏上归途，好像那些纠缠了多年的噩梦终于要被画上句号。可是到底，温然还是没等到回去的那天。云逸向她隐瞒了病情。他最开始知道诊断的时候，自己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一坐就是四个小时，后来他把药全部装进维生素的瓶子里，也只是偷偷找时间来看医生，他以为自己隐瞒的很好，但其实，温然全都了然于胸。而她也一样。那件事之后，温然没有一天不在忏悔，不在反思。那天夜里云逸的眼泪像硫酸一样，从此之后，时时刻刻在腐蚀着她的内心。那些自责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一下，不见血，却疼得入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海里一遍遍回放当初的每一个选择、每一个疏忽，想着如果当时她多问一句，多留一个心眼，结局会不会不一样。巨大的精神压力和心理上的双重折磨，日复一日地啃噬着她，早就不堪重负的身体像一座被白蚁蛀空了的房子，看着还立在那里，内里已经摇摇欲坠。长年累月的消耗，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是癌症晚期。临终那几日，温然躺在床上，整个人瘦得像一片风干的叶子，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她攥着云逸的手，力气不大，却死死地扣着，指节泛白。她说话已经有些费力了，每吐出一个字都要歇一歇，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妈妈不需要你去为了我而忧虑。”她喘了一下，胸口起伏，“我也不在乎什么落叶归根，我们本就漂泊。”她说着，眼角有泪滑出来，顺着太阳穴流进耳廓里，“妈妈也知道你和小绥的感情，妈妈不反对，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当年让你们分离开，也是迫不得已。”她停了好久，呼吸变得又浅又急。云逸握着她的手，把自己的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肩膀微微发颤。“如果未来有可能，”温然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带他，或者你爱的人，来看看妈妈。”云逸没有抬头，他的脸埋在母亲的手心里，闷闷地“嗯”了一声。她出殡的那一天，天是灰的，雨从凌晨就开始下，不大不小，绵绵密密地罩着整座城市，像是老天爷也没想好该用多大的力气哭才算合适。温诺撑着黑伞，云逸站在她旁边。雨滴打在伞面上，噼噼啪啪的，又顺着伞骨的边缘滑落下来，连成了一条条细细的水线，在他脚边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墓碑是新的，上面刻着的字被雨水洗过，泛着一种深沉的、近乎黑色的灰。照片上的温然微微笑着，黑发的模样，不知道是哪个年头的旧照了。云逸站了很久。雨水溅到他的裤腿上，湿了一片，贴在脚踝上，冰凉。他看着墓碑上母亲的照片，嘴唇动了好几下，喉结上下滚了滚，最后只说了一句。“妈，我会好好活下去。”他的声音被雨声裹着，有点含糊不清，但语气是平的，稳的，“我答应过你的，从不食言。”温诺侧过头看他，张了张嘴，到底什么都没说。………………“哥，你还要去厦市啊，你这几年都去了百八十次海边了吧。”高三刚放月假的时安靠在门框上，双手环抱在胸前，歪着脑袋看时绥往行李箱里塞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