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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第1页）

他在格拉斯没有朋友，就连同事也没有几个。那些短暂的共事关系，往往终结于一次含混的借口，或者干脆连借口都没有。他总是在换工作，因为种族和容貌，他那张亚洲面孔和过分清秀的五官，在某些人眼里成了可以轻慢和针对的理由。有些老板的目光黏腻腻地扫过来，话语里夹着不经掩饰的暗示；有些则干脆把歧视挂在嘴上，把最脏最累的活推给他，仿佛他生来就该低人一头。他没办法，为了生计，为了不让家里人担心，只能一躲再躲。每次辞职，都像把自己从一团污泥里拔出来，换一个地方再慢慢陷下去。他报过警，可电话那头的声音永远是懒洋洋的，就算最后警察来了，也是向着原住民说话，眼神里写着“你们这些外来者事真多”。于是云逸学会了沉默，学会了让自己变成一团透明的、不会招惹麻烦的空气。最近国内又传过来很多消息等着温诺去处理。据说云时飞又开始在西海一带流窜，抓捕的过程中，难免还是需要家属的协助，温然身体一直不好，就只能温诺去了。她前段时间一直在国内奔走，温然去世前几天才匆匆飞回格拉斯。再次见到云逸，温诺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她甚至来不及放下肩上的挎包，就那么愣在门口。云逸累的不知道多少次靠在沙发上睡觉，又瘦了很多，原本就清瘦的身形此刻显得更加单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他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卫衣，锁骨从领口处支棱起来，下颌线条凌厉得近乎割手，温诺一步迈过去，抬手想去碰碰他的脸，手指却在半空顿住了，泪水一串一串砸在自己手背上。温然安葬后，她开始踌躇。国内的事刻不容缓，可眼前这个孩子，她姐姐在这世上留下的唯一骨血，正像一支燃到尽头的蜡烛，无声地消融下去。她想留下来照顾他，这个念头疯长起来，几乎要压过所有的理智。“小姨，你去吧，别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放心。”云逸看出温诺眼底反复翻涌的迟疑，唇角轻轻一弯，牵出一个极淡的笑。那笑意薄得像初冬河面的第一层冰，透明而脆弱，却在他眼中罕见地闪出坚定的光芒。他微微偏过头，看向窗外湛蓝晴朗的天，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从齿间碾出来：“我要看着他入狱，看着他自食恶果，我要他亲眼见证自己卑劣一生的落幕。”温诺喉头发哽，她从这孩子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近乎偏执的冷静，那不是少年人愤激的诅咒，而是一种把余生都豁出去的笃定。又想起温然之前留给她的话：“别让那孩子永远沉浸在恨与执念里。”她用力抿了抿嘴，把眼泪逼回去，郑重地点了点头：“好，小姨会协助警察，让他伏法。”一道炸眼的白光毫无征兆地劈进时绥的瞳孔。那一瞬，视网膜仿佛被烧灼，世界在他面前坍缩成一片极致的惨白。他本能地想闭眼，却已经来不及了。大脑“嗡”的一声，像有无数根钢针同时刺入颅骨深处，然后一阵低沉的耳鸣像潮水般漫上来，淹没了所有声音。这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刚刚那道光不是手电——那是车灯。巨大的、迎面撞过来的车灯。随即，黑暗与沉寂像两只合拢的手掌，将他轻轻捂住了。昏迷。他觉得自己好像喘不上来气了，仿佛深深地溺在深海中，失去意识，失去呼吸。icu的红灯常亮，像一颗不肯阖上的、充血的眼睛。手术室门缝里漏出来的光，冷而白，灼得人心头发慌。时安在走廊里等了五个小时，她坐在长椅上，站起来，再坐下，指甲把手掌心掐出一排月牙形的紫印。她今年已经高三了，昨天才罕见的放了两天月假，本想着今天在床上爽睡一天，结果睡梦中就被父母这样的一个电话叫了起来。这五个小时，她在手术室外的祈祷，比过去的任何一件事，任何一次考试都更加虔诚，时宇和龚梦璇也陪在两边，谁都不敢开口。二人没有在哭，只是紧紧握着彼此的手，企图以此来给予对方力量。“滴答滴答”时间不知道又过了多久，终于，红灯熄灭。手术室的门被从里面推开，发出沉闷的声响，时安像被弹弓射出去一样猛地窜了起来，速度快得连时宇和龚梦璇都没能反应过来。“大夫，我哥怎么样？”时安的声音又急又脆，带着一股死命压制才没有劈裂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