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准还能帮我恢复记忆呢,就当是——给我做个复健。”张晨昊低头盯着手里的啤酒罐看了几秒,指尖在铝罐边缘来回摩挲。最终他仰头灌了一大口,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把罐子往桌上一搁,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哎,其实我前两天,还和辉辉联系了。”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时绥没催他,只是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被单上轻轻敲着。“她和我说——自从报考之后,就再也没联系到逸哥了。”“不只是他一个人联系不上,是他们一家都联系不到。”张晨昊的声音放得很轻,但病房里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时绥耳朵里。“当时的录取通知书,据说——”他摇了摇头。“都没有人收。”逸哥。云逸。时绥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像是在翻找一间落了灰的空房间。他试着跟着张晨昊的话去思考,去拼凑,但脑海里关于“云逸”这两个字所指向的那个人,那个轮廓,那个声音,统统是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起了雾的毛玻璃。看得见有个影子。却怎么也擦不干净。一片空白。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认真。“我们两个,当时玩得很好吗?”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柯柠放下手里的竹签,认真想了半天。她的眉心微微蹙起,像是在脑海里翻阅一本很厚很厚的相册,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最后停在某一页上,找到了最准确的表达。“嗯……怎么说呢。”她斟酌着语气,选了一个自认为相当客观的评价,“当时你吧,一天二十四小时,恨不得四十八小时都黏在他身上。”话音刚落,其他几个人齐刷刷地点头。高禧点得最用力,江芝点得最认真,李梓熙点得最含蓄,张晨昊一边点头一边还不忘补了一刀:“可不是嘛,那时候,只要逸哥在我就没怎么没见过你俩分开超过三米的。”时绥低下头,没有再问。病房里的烤肉味渐渐散了,窗外的天色暗下来,路灯亮起一长串暖黄色的光。他低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被单上的手,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像是在试图握住一团已经散了的雾。…………快餐店的后厨里,冷白的灯光照得操作台上一片刺目的亮。云逸站在水槽旁边,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墨绿色围裙,手里握着一把菜刀,刀刃起落之间,切好的土豆丝整齐地码在不锈钢盆里。旁边是一筐还没处理的胡萝卜,橘红色在灯光下显得过分鲜艳,晃得他眼睛发酸。手抖的不行,甚至有的时候要把刀靠在手指关节处才能保证它直直的落下去,他又换了一个工作。这个快餐店的备菜岗位,是埃弗林帮他介绍的。不算累——比起之前那些搬货、夜班、连轴转的体力活,蹲在后厨切菜备料,已经算是难得的轻松了。但药虽然吃了,他的状态还是从燥转到了郁。每天早上从床上爬起来,他就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陷在一团湿透的棉花里,每一个关节都灌了铅似的沉。眼皮永远抬不起来,脑子昏昏沉沉的,像是有人在他的意识上面蒙了一层厚厚的塑料布,外面世界的声音隔着那层布传进来,又闷又远。有时候头疼起来,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颅骨里一下一下地撞击,疼得他切菜的动作都要停下来,闭着眼等那一阵过去。难受。是真的难受。但他不能再丢掉这份工作了。他握着刀柄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你好啊,逸。”旁边传来一道轻快的声音,是后厨另一个备菜的同事,刚上班没几天,对谁都热情得很。年纪不大,笑起来会露出一颗虎牙,一看就是那种没被生活狠狠揍过的人。云逸的动作停了停。他抬起头,想要回应。嘴角的肌肉提起来,牵扯出一个弧度。但那弧度僵硬而扭曲,眼睛里没有一丝光亮,眼底挂着两团浓重的青黑,整张脸苍白得几乎要和头顶的白炽灯融为一体。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哦——”同事的语气明显顿了一下,热情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眉头跟着皱了起来,语气里带了点小心翼翼的关切,“你看起来很不好,需要我帮你和店长说一下,休息一天吗?”云逸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幅度很小,但很坚决。